曾經那座幽藍色的、如夢似幻的冰晶宮殿,如今已大半坍塌,只剩殘垣斷壁,在永恒的黑暗中顯得格外凄涼。周圍原本的冰峰迷宮,也東倒西歪,許多地方甚至被夷為平地。空氣中彌漫著濃郁的、尚未完全消散的邪氣,以及淡淡的、帶著絕望的契約道韻。
星衍子早已在此等候,見到傅少平,快步迎上。
“陸師弟,你來了。”星衍子神色疲憊,“我們已經初步探查了外圍,發現了一些東西。”
他領著傅少平進入廢墟。
在玄宮原本大殿的位置,如今只剩一個巨大的坑洞。坑洞底部,隱約可見一個被暴力破壞的暗格。暗格周圍,殘留著極其強烈的邪氣波動,以及……幾片破碎的、刻有古老契約符文的玉簡碎片。
“這是我們在廢墟中找到的。”星衍子小心翼翼地將幾片最大的碎片遞給傅少平,“上面的符文,我們只能解讀一小部分,似乎提到了‘契之根源’、‘上古禁忌’、‘源初之暗’等字眼。”
傅少平接過碎片,凝神感應。
雖然殘缺,但那玉簡中殘留的契約道韻,確實與他在源流空間感受到的純凈本源截然不同,而是帶著一種極其古老、極其深邃的……“黑暗”氣息。那不是邪氣,更像是契約之道在誕生之初,所伴隨的某種“混沌”或“未知”的一面。
“源初之暗……”傅少平喃喃。
他嘗試以契約靈識深入探查碎片,但碎片太過破碎,無法還原完整信息。不過,他敏銳地注意到,其中一片碎片上,刻著一個模糊的方位標記。那標記的指向,竟是……北境更北,無盡冰原的極點,傳說中從未有人踏足過的“永夜冰淵”。
“它們去了那里。”傅少平指著方位標記,對星衍子和觀星子道。
兩人對視,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色。永夜冰淵,那是比無盡冰原更可怕的絕地,傳聞連元嬰后期進入,都有去無回。
“陸師弟,你打算……”星衍子猶豫問道。
傅少平望向北方那永恒的黑暗,目光堅定:“我必須去。不是為了追殺,而是為了搞清楚,那‘邪契之種’究竟想得到什么,以及……它背后,是否還隱藏著更大的秘密。”
“太危險了!”觀星子急道,“你傷勢初愈,且那孽障實力未知……”
“正因如此,才更不能讓它肆無忌憚地發展下去。”傅少平打斷他,“放心,我不會莽撞。若事不可為,我會退走。而且,契源石空間還在,必要時我可以借力。”
見傅少平心意已決,兩人也不再勸。星衍子取出一枚特制的冰藍色符箓:“這是北境盟約新研制的‘極寒遁空符’,可在極寒環境下遁逃,你帶上。”
觀星子也取出幾枚療傷和恢復用的極品丹藥,以及一枚天機閣的緊急求救符。
傅少平沒有拒絕,一一收好。
“保重!”兩人鄭重道。
傅少平點頭,不再耽擱,身形化作一道淡金色的流光,朝著北方那永恒的黑暗,疾射而去。
身后,冰魄玄宮的廢墟,在黑暗中沉默。
前方,是無人踏足的極北絕地,是“邪契之種”逃亡的方向,也是……那隱藏了不知多少歲月的“源初之暗”,可能揭開面紗的地方。
傅少平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冰原與黑暗之中。
等待他的,將是契約之道最深邃、也最危險的秘密。
而一場關乎整個修真界契約秩序存亡的真正決戰,或許,才剛剛拉開真正的序幕。
永夜冰淵
極北之地,永夜籠罩。
傅少平已經在無盡的冰原上飛遁了整整半個月。
自從越過霜魂玄宮遺址繼續向北,天地便徹底陷入了永恒的黑暗。這里沒有日出日落,沒有星辰月光,只有呼嘯的罡風、漫天的冰晶,以及那仿佛永無止境的、令人窒息的孤寂。
越往北,溫度越低。到了后來,即便是元嬰修士的護體真元,也需要時刻運轉才能抵御那足以凍結神魂的酷寒。傅少平的契約守護光罩,在極寒環境下呈現出淡淡的冰藍色,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覺到空氣中的靈氣都仿佛凝固成了冰晶。
但最讓他警惕的,并非環境,而是沿途發現的痕跡。
每隔數百里,他就能在冰原上發現一些殘留的邪氣。有時是被邪氣侵蝕后凍結的妖獸尸骸,有時是冰面上被腐蝕出的焦黑痕跡,有時則是空氣中尚未完全消散的、那種獨有的扭曲契約波動。
“邪契之種”確實走過這條路。而且,它似乎并不急于趕路,反而像是在……尋找什么?
“它在追著什么東西走?還是說,它在順著某種指引前進?”傅少平心中疑惑更深。
他將破法靈瞳催到極致,仔細觀察著每一處邪氣殘留的細節,試圖從中解讀出更多的信息。
第十七日,前方終于出現了變化。
無盡的冰原,在此處驟然斷裂。
那是一條橫亙在天地之間的、巨大到令人窒息的深淵。它寬達數百里,長不知幾萬里,將整個極北冰原一分為二。深淵邊緣,犬牙交錯的冰崖陡峭如削,向下望去,只有無盡的黑暗和隱約傳來的、如同巨獸呼吸般的沉悶風聲。
這就是永夜冰淵。
傅少平站在深淵邊緣,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天地之威”。即便是元嬰修為,在這仿佛連接著九幽的深淵面前,也顯得渺小如蟻。
但他更在意的是,深淵邊緣的邪氣殘留,突然變得極其濃郁。那“邪契之種”不僅到了這里,而且……似乎在此地停留了相當長的時間,甚至可能進行了某種儀式。
他仔細探查,在冰崖邊緣發現了一些被刻意刻畫過的痕跡。那是用邪氣硬生生在萬載玄冰上腐蝕出的、扭曲的契約符文。符文密密麻麻,覆蓋了方圓數十丈的區域,形成了一個極其復雜的陣法。
“這是……某種召喚陣?不,更像是……定位陣。”傅少平以契約靈識仔細感應,越看越心驚。
這陣法的核心,指向的并非深淵本身,而是深淵深處、某個極其遙遠的位置。更詭異的是,這陣法中,還殘留著一絲與契源石本源極其相似、卻又截然相反的……“黑暗本源”的氣息。
“源初之暗……”傅少平想起了那破碎玉簡中的記載。
他終于確定,那“邪契之種”來此,絕非單純逃亡。它是在追尋某種與它本源相關的、更加古老的存在。這永夜冰淵深處,很可能封印著或沉睡著契約之道在誕生之初,那黑暗、混沌、未知的一面。
他必須下去。
傅少平深吸一口氣,將狀態調整到最佳,然后縱身躍入永夜冰淵!
下墜,漫長的下墜。
與之前進入天淵裂谷不同,這永夜冰淵中,沒有罡風,沒有空間亂流,只有純粹的黑暗和寂靜。那種寂靜,甚至讓人懷疑自己的聽覺是否已經喪失。唯有護體光罩與黑暗摩擦時發出的微弱“嗤嗤”聲,證明著他仍在移動。
下墜了不知多久,也許是數個時辰,也許是數日(此地時間感被扭曲),下方終于出現了微弱的光芒。
那是極其詭異的、灰蒙蒙的幽光,如同無數死去的星辰最后的余光,灑落在一片廣闊的、由不知名的灰黑色巖石構成的大地上。
傅少平降落在這片地下世界的地面上。
這里極其廣闊,抬頭望去,上方是永恒的黑暗,看不見來時的深淵入口。四周是一望無際的灰黑色平原,零星分布著一些同樣灰黑色的、奇形怪狀的巖石。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古老、腐朽、仿佛凝固了無數歲月的死寂氣息。
但在這死寂中,傅少平敏銳地感應到了兩股極其特殊的契約波動。
一股,是那熟悉的、邪惡扭曲的“邪契之種”。它的氣息就在前方不遠處,而且似乎正在移動。
另一股,則更加隱晦、更加浩瀚、也更加……古老。它無處不在,仿佛滲透了這片地下世界的每一寸空間、每一塊巖石、每一縷空氣。那感覺,就像是面對一個沉睡的、無法用言語形容的龐然大物。
“源初之暗……果然在這里。”傅少平心中凜然。
他收斂氣息,小心翼翼地朝著“邪契之種”氣息的方向潛行而去。
前行約莫數百里,前方的地形驟然變化。灰黑色的平原上,開始出現一些巨大的、不知名生物的骸骨。這些骸骨有的長達百丈,有的形似人形卻有數對骨翼,有的干脆無法辨認屬于何種生靈。它們共同的特點,是骨骼上布滿了極其古老、如今已黯淡的契約符文。
“這些都是上古時期,追隨那‘源初之暗’的存在嗎?”傅少平心中暗忖。
穿過這片骸骨荒野,前方出現了一座巨大的、完全由灰黑色巖石構成的山脈。山脈中央,一座高聳入云的山峰,如同利劍直插黑暗的穹頂。山峰腳下,隱約可見一座極其宏偉、卻又透著無盡滄桑與詭異的建筑群。
那是一座神殿的廢墟。
但與霜魂玄宮的純凈冰藍、契約神殿的暗金莊嚴不同,這座神殿的廢墟,通體呈現一種令人壓抑的灰黑色。建筑風格極其原始、粗獷,卻又透著一股無法言喻的詭異與威嚴。神殿的每一塊石頭上,都刻滿了密密麻麻的、極其古老的契約符文。這些符文比傅少平見過的任何契約文字都要古老,仿佛直接傳承自契約誕生之初。
而此刻,神殿廢墟中央,那座最高的主殿之前,正發生著一場……傅少平不知該如何形容的景象。
“邪契之種”懸浮在半空,它的身體比之前又膨脹了一圈,散發出的邪氣更加濃郁。但在它對面,主殿那殘破的巨門前,卻盤踞著一團……更加龐大的、由純粹的黑暗與契約規則構成的虛影。
那虛影沒有固定的形態,時而如同無數扭曲的契約符文組成的云霧,時而如同一條盤踞的黑色巨龍,時而又化作一個看不清面容、卻散發著無盡威壓的巨人虛影。它仿佛介于存在與不存在之間,介于蘇醒與沉睡之間。
這正是這片地下世界那股古老契約波動的源頭——“源初之暗”!或者說,是它殘留在此的、尚未完全消散的意志或投影!
“邪契之種”正對著那虛影,發出充滿渴望與恭敬的低語:
“偉大的……源初……我是您……最純粹的……后裔……請求您……接納我……讓我……與您……融合……重現……上古……契約……的……完整……”
它的聲音斷斷續續,但傅少平聽得明白。這孽障,竟然想與這“源初之暗”融合!
那虛影沉默了良久,才發出一個古老、蒼茫、仿佛來自開天辟地之初的聲音:
“后裔……你……太弱……太雜……沾染了……太多……后來者……的……污穢……不配……與吾……融合……”
“邪契之種”的身體劇烈一顫,似乎受到了極大的打擊。但它沒有放棄,反而散發出更加濃郁的邪氣,試圖證明自己:
“我……吞噬了……無數……生靈……吸收了……墮落……源池……的全部……力量……很快……就能……成長……到……足以……承載……您的……程度……”
“墮落……源池……”虛影的聲音似乎帶上了一絲波動,“那是……吾當年……被封印時……流出的……一絲……污血……所化……罷了……你……吞噬了它……難怪……如此……駁雜……”
“偉大的源初,請給我機會!”“邪契之種”急切地向前移動。
然而,就在這時——
“轟!”
一道璀璨的金色光柱,從虛影身后的主殿中,猛然射出,正中“邪契之種”!
“吼——!”“邪契之種”發出凄厲的慘叫,被光柱轟飛數百丈,重重砸在山壁上!那金色光柱中,蘊含的竟是極其純粹的、與契源石同源的凈化之力!
“什么人?!”傅少平心中一驚。
虛影也微微震顫,緩緩轉向主殿方向。
主殿那殘破的巨門,轟然洞開!
一道身著古老契約法袍、須發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身影,緩緩從殿內走出。他周身流轉著璀璨的、與契源石本源極其相似的純凈契約之光,氣息浩瀚如海,竟然達到了……半步化神的層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