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老爺子指著野山參的蘆頭。
“真正的百年野山參,蘆頭經歷多年風霜,應該更圓潤自然,紋理如流水般連貫。你看這個……”
他用指尖點了點蘆頭底部。
“邊緣有刻意打磨的痕跡,雖然做得精細,但細看能發現打磨后留下的細微劃痕。”
“這是用十五年參齡的種植參仿冒的。”
沈敬之臉色一白,趕緊湊過去看。
果然在放大鏡下看到了那些幾乎難以察覺的劃痕,額頭的冷汗瞬間涌了出來。
洛老爺子又拿起天山雪蓮。
“而且這天山雪蓮生長在海拔四千米以上的雪線附近,常年受風雪侵襲。”
“花瓣上應該帶著細密的絨毛,而且質地堅韌,不易折斷。”
他捻起一片花瓣輕輕一折,花瓣竟應聲而斷。
“這朵,花瓣雖然完整,但絨毛稀疏,質地偏軟……”
“更像是……生長在低海拔地區的偽品,用硫磺熏過才顯得如此潔白。”
“這怎么可能……”
沈敬之喃喃自語,他記得收這雪蓮時,賣家還特意展示了生長環境的照片……
“還有這個。”
洛老爺子拿起那塊龍涎香,放在鼻尖又聞了聞。
“這不是龍涎香,是巖薔薇的樹脂偽造的。”
“巖薔薇?”
沈敬之猛地抬頭。
“可它的香氣……”
“不過是用松節油浸泡過,再混合少量真的龍涎香粉末,初聞確實相似。”
洛老爺子搖了搖頭。
“但真正的龍涎香,質地更溫潤,香氣醇厚綿長,回味帶著一絲甘甜。你再聞這個。”
他將樹脂遞到沈敬之面前。
“是不是隱隱帶著刺鼻的松節油味?”
沈敬之屏住呼吸仔細一聞,果然在那醇厚的香氣底下,聞到了一絲若有若無的辛辣味。
和他之前聞到的真正龍涎香截然不同。
他踉蹌著后退一步,撞在柜臺上,臉色慘白如紙。
“這……這怎么會……”
李三莫的腿徹底軟了。
“噗通”一聲跪在地上,褲腿濕了一片,顯然是嚇尿了。
他怎么也沒想到,連沈掌柜都沒看出來的假貨,竟然被這位不起眼的老爺子一眼識破。
周圍的客人一片嘩然,看向沈敬之和李三莫的眼神里充滿了憤怒和鄙夷。
“怪不得我上次在這兒買的當歸味道不對,原來是賣假貨的慣犯!”
“太過分了!消費者都敢騙,這藥舍是不想開了!”
“必須賠償!我們要去消費者協會投訴!”
圍觀的幾人都在跟風懷疑著。
沈敬之的肩膀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重重垮了下來。
他的后背抵著冰冷的柜臺,這樣才能勉強支撐住搖搖欲墜的身體。
他望著洛老爺子失望的眼神,喉嚨里像是堵著一團滾燙的棉絮,吐不出半個字來。
方才驗藥時的篤定,此刻都化作了尖銳的諷刺,密密麻麻地扎在心上。
他入行二十年,自認兢兢業業,跟著洛老爺子摸爬滾打。
見過的奇珍藥材沒有一千也有八百,怎么就栽在了這三樣東西上?
沈敬之抬手抹了把額頭的冷汗,指尖的顫抖卻怎么也止不住。
難怪洛老爺子這些年始終只稱他“敬之”,從未正式行過拜師禮。
原來在洛老爺子眼里,自己這點道行根本不值一提。
“不……不對……”
細碎的呢喃從齒縫間擠出來,沈敬之猛地抬起頭,渙散的瞳孔里驟然迸出一絲光亮。
他踉蹌著后退兩步,皮鞋在水磨石地面上劃出刺耳的聲響。
“不對啊,藥材怎么可能會出問題呢?”
圍觀的人都聽到了,還以為他在狡辯,聞言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沈掌柜,您就別自欺欺人了……”
“不對……不對!”
沈敬之厲聲打斷了別的聲音,此刻他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在瘋狂盤旋。
“我驗過的!我特地請了人驗過的!”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救命稻草,轉身就往藥舍后院沖。
跨過門檻時差點被絆倒,手忙腳亂地扶住門框才穩住身形。
眾人看著他慌不擇路的背影,面面相覷,連一直叫囂的王總都識趣地閉了嘴。
片刻后,沈敬之又跌跌撞撞地跑回來,懷里緊緊抱著三個燙金封面的皮質本子。
封面上印著燙銀的【國醫館鑒定中心】字樣,邊角處還鑲著精致的云紋。
他沖到洛老爺子面前,雙手捧著本子遞過去,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聲音帶著明顯的氣音。
“師父您看!這是鑒定證書!我當時怕自己看走眼,專門托人找了最權威的三位大師鑒定。”
“每樣藥材都拍了高清照片,連紋理都標注得清清楚楚!”
洛老爺子接過證書,指尖拂過燙金的字跡。
沈敬之在一旁急切地補充。
“您看這本是周老的簽名,他專研野山參三十年。這本是陳老的,他老人家在天山雪蓮的鑒別上是泰斗……”
“還有這本,是研究龍涎香的權威趙老親筆……”
洛老爺子翻開第一本證書,里面夾著一張野山參的特寫照片。
從蘆頭到須根都標注了尺寸和特征,與柜臺上那支幾乎一模一樣。
證書末尾的鑒定結果寫著“百年野山參,真品無疑”,下面是周老的親筆簽名和鮮紅的印章。
他又翻開第二本,天山雪蓮的照片同樣清晰,花瓣的形態、絨毛的分布都與實物吻合。
陳老的鑒定結果同樣是真品。
第三本龍涎香的證書亦是如此,照片、特征描述、鑒定結果都無懈可擊。
洛老爺子越看眉頭皺得越緊,他反復對比著證書照片和實物,連放大鏡都用上了,卻始終找不出破綻。
三位大師的簽名他認得,印章也是真的。
照片上的藥材確實和眼前這三樣假貨一模一樣。
“這就奇了……”
洛老爺子放下證書,指尖在封面上輕輕敲擊著。
“三位老友的眼力絕不會錯,這證書也做不了假……”
他抬頭看向柜臺上的藥材,又看了看證書,渾濁的眸子里滿是困惑。
難不成是自己年紀大了,看走眼了?
可方才摸到的蘆頭劃痕、雪蓮的質地,分明都是造假的鐵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