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總覺得師父今天的語氣有些異樣,卻又說不上來哪里不對,只能趕緊上前扶住老人的胳膊。
兩人沿著青石板路往藥舍走,午后的陽光透過梧桐葉灑下斑駁的光影。
沈敬之還在絮叨著最近的生意,洛老爺子卻突然停下腳步。
望著店里那片聚集的人群,眉頭微微蹙起。
“那邊怎么回事?”
沈敬之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心里咯噔一下。
那正是懷仁藥舍的方向。
……
藥舍里,李三莫的手指懸在POS機(jī)的確認(rèn)鍵上,指尖的冷汗幾乎要滴進(jìn)機(jī)器縫隙里。
王總站在一旁,煙蒂燒到了手指才猛地回神,燙得他齜牙咧嘴卻不敢作聲。
周圍的客人屏息凝神,連墻上掛鐘的滴答聲都變得格外清晰。
就在這時,“吱呀”一聲,藥舍厚重的木門被推開。
一道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穿透凝滯的空氣。
“這是怎么了?”
眾人循聲回頭,只見一個穿著藏青色中山裝的中年男人正扶著位白發(fā)老者走進(jìn)來。
老者身形清瘦,脊背卻挺得筆直,眼神掃過滿堂狼藉時,帶著一種不動聲色的威嚴(yán)。
云昭抬眸的瞬間,長睫微不可察地顫了顫。
洛老爺子?
他怎么會在這里?
上次在醫(yī)院離開之后,她跟洛老爺子還見過幾面,卻不想,在這么混亂的場景,又見面了
相比云昭的意外,其他人的注意力更多落在扶著老者的中年男人身上。
“是沈掌柜!”
“沈老板回來了!”
“這下有好戲看了,沈掌柜最是公道,肯定能說清這事!”
李三莫見到沈敬之,像是見了救星,膝蓋一軟差點跪下去,聲音帶著哭腔。
“掌柜的!您可算回來了!這位小姐……位小姐她一直在搗亂啊!”
他指著云昭,臉上的肉抖個不停。
“她說咱們的鎮(zhèn)店之寶是假貨,還拿張破卡出來唬人,非要驗藥,不驗就不讓我們做生意!”
沈敬之皺著眉看向柜臺前的狼藉,水盆里泡著的野山參,瓷盤里燒焦的雪蓮瓣。
還有王總手里捏著的那張黑卡,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怎么回事?”
洛老爺子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云昭身上時,渾濁的眼珠里閃過一絲驚訝,但很快便恢復(fù)了平靜。
他輕輕拍了拍沈敬之的手背,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看向云昭,語氣平和。
“小姑娘,你說我的藥舍賣假貨?”
聲音平淡,卻隱晦的朝云昭眨了眨眼。
云昭意會了他的意思之后,只是微微的頷首,語氣依舊清冷,卻比剛才多了幾分禮貌。
“洛爺爺,是不是假貨,驗過便知。”
“洛爺爺?”
李三莫愣了愣,這丫頭竟然認(rèn)識老爺子?
但他此刻已經(jīng)顧不上這些,只想把臟水潑到云昭身上。
“老爺子您別聽她的!她就是買不起藥材,故意找茬!”
“這野山參、雪蓮和龍涎香,都是沈掌柜親自去東北、新疆收回來的,怎么可能有假?”
沈敬之也沉聲道。
“不錯,這三樣藥材我親自把關(guān),每一步都盯得仔細(xì),絕不可能有問題。”
“小姑娘,我知道你年輕氣盛,但不能憑空污蔑老字號的名聲。”
他說著,目光落在那張黑卡上,雖然不認(rèn)識這卡的來歷,但見王總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心里也打起了鼓。
“敬之。”
洛老爺子突然開口,打斷了沈敬之的話。
“既然有客人質(zhì)疑,便驗一驗吧。”
他看向沈敬之,眼神里帶著幾分深意。
“也算是我給你的一個校驗,看看你這些年的眼力有沒有長進(jìn)。”
沈敬之心里一凜,師父這話顯然是信了這姑娘的話?
但他對自己收來的藥材有十足把握,當(dāng)即點頭。
“那好,我去驗!”
他走到柜臺前,先是拿起那支野山參。
只見他小心翼翼地將人參從水里撈出來,用軟布吸干水分。
然后從抽屜里取出個放大鏡,對著蘆頭、主根、須根仔細(xì)觀察。
他捻著參須的手指靈活地轉(zhuǎn)動,時而蹙眉,時而點頭,嘴里還念念有詞。
“蘆頭五節(jié),主根飽滿,紋理清晰,這是典型的百年老參特征……”
接著他又拿起那朵天山雪蓮,湊近鼻尖輕嗅,又用指尖捻了捻花瓣。
“香氣清冽,花瓣厚實,這確實是雪線以上生長的品種……”
最后輪到那塊龍涎香。
沈敬之將其放在手心反復(fù)摩挲,又用指甲輕輕刮下一點粉末,放在火上烤了烤,深吸一口氣。、
“香氣醇厚,略帶奶香,是陳年龍涎香的味道……”
他驗了足有半個時辰,額頭上滲出細(xì)密的汗珠,最后直起身,對著洛老爺子躬身道。
“師父,都是好貨,沒什么問題。”
李三莫頓時松了口氣,腰桿也挺直了。
“我就說嘛!怎么可能有假!這位小姐,現(xiàn)在你該相信了吧?趕緊給我們道歉!”
他就說,他的手藝這么好,肯定不會穿幫的!
王總也跟著附和。
“就是!沈掌柜的眼力在這一行是出了名的,他說沒問題,那就肯定沒問題!”
云昭沒理會他們的叫囂,只是靜靜地看著洛老爺子。
洛老爺子緩緩走到柜臺前,沈敬之趕緊遞上放大鏡。
只見他接過野山參,沒有看主根,反而將放大鏡對準(zhǔn)了蘆頭與主根銜接的地方。
他捻著參須的手指比沈敬之更穩(wěn),目光專注得仿佛在研究一件稀世珍寶。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原本嘈雜的藥舍再次安靜下來,只能聽到洛老爺子偶爾發(fā)出的輕“嗯”聲。
突然,洛老爺子的手指停住了。
他將放大鏡湊近了些,又用指甲輕輕刮了刮蘆頭邊緣,然后放下人參,拿起那朵天山雪蓮。
這次他沒有聞香氣,而是將一片花瓣放在指尖揉搓,又對著光線仔細(xì)看了看花瓣背面。
最后,他拿起那塊龍涎香,沒有用火烤,而是直接放在鼻尖。
閉著眼睛深吸了許久,眉頭漸漸蹙起。
“師父?”
沈敬之見他神色不對,心里開始發(fā)慌。
洛老爺子睜開眼,將三樣藥材依次擺好,才緩緩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絲失望。
“敬之,你還是太馬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