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幾個字已經輕得幾乎聽不見，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回音。

　　那聲音里沒有遺憾，沒有不甘，只有釋然——深深的、徹底的釋然。

　　空蕩的大殿內，鑲嵌在‘奧古斯’胸口的藍色晶石徹底熄滅。

　　最后一絲光芒從晶石表面消失，像是燭火被風吹滅，又像是星辰墜入深淵。

　　晶石從他那已經完全透明的胸膛中墜落，在空中劃過一道淡淡的軌跡——

　　當啷。

　　砸在地面發出清脆的聲響，在空曠的大殿中激起層層回響。

　　然后，如同水花般炸開。

　　不是碎裂，而是炸開——像是一滴水珠砸落在平靜的湖面，瞬間化作無數更細小的水珠向四周飛濺。

　　那些晶石的碎片在飛濺的過程中繼續分解，越分越細，越分越小，最終化作無數極細微的粒子，在空中飄散，閃爍，然后漸漸暗淡，歸于虛無。

　　一切都已結束。

　　但似乎又并未結束。

　　凡塵看著手中捧著的古書。

　　那書很舊，書頁泛黃，邊緣有些磨損，卻依然完整。

　　封面上有模糊的字跡，像是某種古老的文字，又像是命運之線交織成的圖案。

　　他能感覺到書頁在微微顫動，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等待。

　　他的眼眸微閉。

　　那是一個短暫的哀悼——為了那個將他送到對岸的人，為了那個守護他無數萬年的人，為了那個最終在他面前化作粒子塵埃的人。

　　沒有什么儀式，沒有什么言語，只是靜靜地閉著眼睛，讓沉默代替所有的告別。

　　幾秒鐘后，他緩緩睜開雙眸。

　　而此時，他的身后——

　　一道身影出現在身后。

　　那身影與黑暗完全融合，仿佛本身就是黑暗的一部分。

　　沒有輪廓，沒有五官，沒有任何可以被捕捉的特征，只有一團濃郁的黑，靜靜地立在那里。

　　但在凡塵的感知中，那團黑暗卻明亮如烈陽。

　　不是視覺上的明亮，而是更深層的感知——那是命運之力的共鳴，那是同類的氣息，那是某個同樣被命運選中、同樣背負著某種使命的存在才會有的波動。

　　那股波動強大而熾烈，像是燃燒的恒星，卻又不刺眼，不灼人，只是靜靜地散發著光和熱。

　　兩人沒有交談。

　　甚至沒有視線上的碰撞。

　　只是靜靜地存在著——一個在前，一個在后；一個捧著古書，一個融入黑暗。

　　仿佛他的出現只為告訴凡塵一件事：他并非一人。

　　很快，那團黑暗開始變淡。

　　不是消失，而是融入——像是墨水滴入清水，漸漸擴散，漸漸稀釋，最終與周圍的環境融為一體。

　　但那明亮如烈陽的感知還在，依然熾烈，依然溫暖，只是不再顯現。

　　一切再度回歸靜默。

　　凡塵深吸一口氣。

　　那呼吸很深，像是要把整個大殿的空氣都吸入肺腑，又像是要把所有的情緒都壓下去，壓到心底最深處。

　　然后緩緩吐出，帶著一絲淡淡的嘆息。

　　平復此刻復雜的心情。

　　他低下頭，默默翻開手中的古書。

　　沒有阻隔。

　　那些書頁像是等待了無數萬年，終于等到了該翻開它們的人。

　　手指觸碰到書頁的瞬間，能感覺到一陣溫熱的觸感，像是書頁在回應他的觸摸，又像是在傳遞某種無聲的問候。

　　翻開第一頁——

　　一道留存的記憶鉆入他的腦海。

　　那是一道光，一道極其柔和的光，沒有攻擊性，只是輕輕地鉆進他的眉心，然后在他腦海中展開成一幅畫面：一個虛影站在命運之樹下，伸手在虛空中勾勒著什么。

　　那些勾勒出的線條漸漸凝聚，最終形成一本古書，封面上浮現出四個古老的字跡——

　　星圖命書。

　　“星圖命書？這就是你的名字嗎。”

　　凡塵輕聲低語。

　　話音剛落，書頁微微顫動。

　　那顫動很輕，卻帶著某種雀躍的情緒——像是在回應，像是在確認，又像是在為自己的名字終于被人知曉而欣喜。

　　書頁的邊緣泛起淡淡的星輝，星星點點，像是夜空中閃爍的星辰，又像是命運之線交織成的光芒。

　　星輝閃動。

　　凡塵的意識被一股柔和的力量牽引，瞬間脫離了軀體。

　　那不是眩暈，不是恍惚，而是一種奇異的漂浮感——像是整個人化作一縷輕煙，被風吹起，緩緩上升，最終落在一個熟悉的地方。

　　命運之樹下。

　　他抬頭仰望。

　　此時的命運之樹已經大了好幾圈。

　　樹干粗壯得需要數十人合抱，樹皮上布滿古老的紋路，每一道紋路都像是時光刻下的印記。

　　樹冠遮天蔽日，幾乎覆蓋了整個天空，無數金色的絲線從樹冠垂下，在虛空中輕輕飄蕩，每一根絲線的末端都連接著某個看不見的存在。

　　樹上原本青澀的果實也在此刻變得飽滿誘人。

　　那些果實掛在枝頭，每一顆都有拳頭大小，表皮光滑，泛著淡淡的金光。

　　有的果實表面有模糊的影像在流動——那是某個生命的命運片段，那是某段因果的具象呈現。

　　果實沉甸甸地垂著，壓彎了枝頭，像是在宣告：我們已成熟，我們在等待。

　　看樣子已經完全成熟。

　　“數十萬年的命運收集，還真是龐大啊。”

　　凡塵輕聲感嘆。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果實，每一顆都是一段命運，每一顆都是一條因果。

　　數十萬年的積累，數十萬年的等待，全部凝聚在這些果實之中，等待著某個時刻被開啟，被使用，被實現。

　　奧古斯是上一任白澤創造出來的機械生命體。

　　而他的任務——除了制造完美飛升者讓白澤重生外——就只剩下收集命運之力了。

　　數十萬年。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收集著大陸上每一個生命的命運之力，記錄著每一條因果的走向，將它們凝聚成果實，懸掛在命運之樹上，等待著一個最終的歸宿。

　　如今，那些果實終于成熟。

　　如今，那個歸宿終于到來。

　　凡塵站在命運之樹下，仰望著滿樹的果實，感受著那些命運之力的脈動。

　　那些脈動像是心跳，又像是呼吸，與他體內的命運之力產生共鳴，形成某種奇異的和諧。

　　他的手緩緩抬起，輕輕觸碰最近的一顆果實。

　　果實微微顫動，表面的金光流轉得更快，像是在回應他的觸摸。

　　他能感覺到果實內部蘊含的力量——龐大，純粹，溫暖，像是數十萬年時光的結晶，又像是無數生命的饋贈。

　　他收回手，深吸一口氣。

　　然后抬頭，再次仰望那遮天蔽日的樹冠。

　　“接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