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昨日礦區發生意外，三名下井礦工全部遇難，尸體今早才被挖出，中午家屬談妥賠償，此刻便要求立刻火化。
我心中疑惑，開口問道：“為什么這么急切？”
死者剛離世，魂魄尚未離體，還是死于非命，此刻的魂魄連自己身故都不知道，尋常人死后四日，神識才會徹底脫離肉體，此前魂魄仍在肉身不舍離去。
人剛死就要火化，魂魄會感知到焚身之痛，比活人受火刑還要煎熬，痛極生恨，恨極成怨，怨氣積聚過重，便會化作厲鬼。
也正因如此，老祖宗留下的規矩，逝者至少要停靈三日，才能出殯。
焚叔說：“是家屬執意要求，我們也只能照做。”
隨后他嘆了口氣，“現在的人，可沒那么多講究，而且礦里給錢的前提就是要趁早辦喪事，免得事鬧大了惹麻煩，家屬想著反正人也沒了，拿錢最重要，明白了吧。”
“如今火葬場人手緊缺，你們就搭把手吧。”
好在我們三人都是陰行中人，對尸首并不像尋常人那么恐懼，可當看到那三具礦工遺體的時候，還是讓我們面色一驚。
這三具尸體早已面目全非，一具腦袋硬生生縮入胸腔，雙腿被壓成肉泥；另一具被鋼筋穿得渾身是洞，血肉模糊。
若非我們常年與陰邪打交道，這般慘狀，根本無法直視。
即便如此，周炎峰還是被尸身的可怖模樣刺激得連連反胃。
我幫著焚叔把尸體的容貌盡量還原，讓他們死的體面一點。
焚叔看著周炎峰說道：“你們以為燒尸是件簡單的事？扔進去就完了？”
周炎峰好奇道：“不然呢？”
焚叔那張猙獰的臉微微抽動：“骨頭燒到何種程度，是白是灰，是脆是酥，都有標準，胖者油脂多，燒得快；瘦者干瘦，燒得慢；若是常年吃藥的病逝之人，體內滿是藥液，焚化時火苗都泛著綠光，耗時更是無法估量。”
“就像你們吃烤羊肉串，得精準把控火候。”
周炎峰聞言，胃里又是一陣翻涌，苦著臉道：“以后我再也不吃羊肉串了！”
焚叔繼續說道：“壽終正寢者，燒一個時辰左右便可；橫死枉死的，至少一個時辰起步，上不封頂，焚化爐溫絕不能高，否則會將怨氣鎖在骨血里，只能用小火慢烘，讓怨氣自行散出。”
周炎峰又問：“那怎么判斷怨氣散沒散？”
“何時黑煙轉成白煙，才算徹底燒透。”
我們一邊聽著焚叔講解燒尸的門道，一邊做著修容的工作，就在此時，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我身旁的一具遺體，猛地睜開了雙眼！
那張被縫補了無數針、千瘡百孔的臉上，竟緩緩勾起一抹詭異的笑。
丹陽子瞳孔驟縮，指著尸身，聲音發顫道：“笑……他在笑！”
隨后他緩過神來，“不對，他是要詐尸！”
緊接著，冰冷的火化室里，飄起陣陣凄切的嗚咽聲。
“我死的好冤啊……”
“我死的好冤啊……”
我轉頭望去，只見遺體沖血的死魚眼死死盯著天花板。
這是死不瞑目，怨氣郁結到了極致！
我伸手想要撫下他的眼皮，可他的手卻突然抬起，死死掐住了我的脖子。
那雙死人手，冰得像剛從冰窖里撈出的鐵塊，指尖狠狠扣進我的肉里。
焚叔見勢不妙，馬上捻起一炷香點燃，青白色的煙絲裊裊升騰。
他厲聲沖我喝道：“小心，這是死者在尋替死鬼，他要拉你墊背！”
話音落下，他將香狠狠插在地上的香碗中，這是安魂香，專能鎮懾躁動不安的陰魂。
看來，焚叔這事沒少干，十分有經驗。
我眉頭微蹙，抬手便往死者的腦門拍了一巴掌。
“啪”的一聲脆響，像在教訓一個頑劣不聽話的孩童。
“死都死了，喊冤又有何用？”
“你本就是短命之人，即便不下礦遇難，也難逃其他劫數，倒不如早死早投胎，來世尋個好人家，別再受這人間苦楚。”
我指尖凝氣，在死者眉心輕輕一畫，一道無形符印悄然落下。
原本死死掐著我喉嚨的手，緩緩松了下來。
我抬手覆在他眼皮上輕輕一抹，死者雙目緊閉，徹底瞑目。
一旁的焚叔看得怔住，半晌才開口：“這……這就完了？”
“不然還要怎樣？”我回道。
“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啊，老頭子我算是開了眼了。”
“你小子真是厲害，這么輕松的就把冤魂超度了。”
周炎峰一副傲嬌的小表情，“那是，我張兄可不是一般人。”
隨后，我們與焚叔一同將三具遺體推入火化爐，爐膛內火光驟起。
焚叔連聲感慨：“幸虧你小子回來得及時，不然今日這事還真棘手！你果然不是尋常人，若是能一直留在這火葬場，那便再好不過了！”
周炎峰在旁撇了撇嘴：“別做美夢了。”
“是啊，要是真留下，我也不能干啊，那不是屈才了嗎？”
我轉頭看向焚叔：“現在，可以講講你的故事了吧？”
焚叔沉默片刻，抬眼問道：“你想聽哪一段？”
“先從你這臉上的燒傷說起。”
他那只黑白分明的眼珠定定看向我：“你看我這臉，是怎么弄的？”
“看著像是燒傷，卻又與尋常燒傷截然不同。”
話音剛落，一旁沉默許久的丹陽子忽然開口：“你這是天雷之火灼傷的痕跡，之前我見過一個類似的，就是你這副模樣。”
“嗯？”
眾人皆是一怔。
我更是意外，這看似不起眼的老道，竟有這般眼力，一眼便識得天雷之火的傷。
焚叔也面露訝異：“這位道長果然見多識廣，佩服。”
丹陽子嘿嘿一笑，擺了擺手：“過獎。”
我面色驟然一沉，天雷之火的灼傷，絕非尋常人能遭遇，我雖不曾見過此等傷勢，卻清楚，能被天雷灼燒，必是遭了天譴。
眼前這位焚叔，究竟做過何等逆天之事，才會引來天罰？
焚叔長長嘆了口氣，目光沉沉地看向我：“張玄，你覺得我是好人，還是壞人？”
我沉吟片刻，如實答道：“說你是好人，這張臉又是天譴之傷；說是惡人，你又出手救了杜柯和王悅二人，若非要我給個答案，我想，你即便做過逆天之舉，也定是有難言之隱。”
“哈哈哈哈！”火化室內突然響起焚叔蒼涼的大笑。
“你這個答案，我很滿意，看來你心底還是認我是個好人的……可惜，我悔悟的太晚，年輕的時候造了太多孽，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