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霖,我很喜歡和年輕人交流,你們思想活躍,沒有那些固有的條條框框,對事情往往有不同見解。”寧書記端起桌上的清茶,眉眼間褪去了威嚴(yán),多了幾分親和,“今天咱們就暢所欲言,我也想聽聽你們年輕人的想法,沒什么不可以說,也不用有任何顧慮。”
面對此刻和顏悅色的寧書記,張志霖一時間忘卻了對方的身份,仿佛眼前坐著的是一位慈祥長輩。他心底積壓已久的想法如同沖破閘門的洪水,竟脫口而出:“書記,這幾年反腐聲勢確實浩大,媒體上天天有通報,落馬的官員也不在少數(shù)。但說實話,老百姓的生活沒有因此變得更公平、更有邊界。
現(xiàn)在一提反腐,新聞媒體只盯著貪腐的數(shù)字多驚人、落馬官員的職務(wù)多高,看起來力度十足、大快人心,但這些反腐成果,沒有真正轉(zhuǎn)化成制度的穩(wěn)定、規(guī)則的清晰,沒有讓老百姓辦事更簡單、維權(quán)成本更低、被侵害的頻率更小……
話音未落,張志霖眼角余光便瞥見,寧書記的眉頭微微蹙起,神色間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他心頭猛地一沉,如同被一盆冷水澆透,瞬間清醒過來——自已剛才說的話,太過魯莽、太過尖銳、太過孟浪,簡直是得意忘形,忘了眼前人的身份,以及他大力倡導(dǎo)的反腐……
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張志霖慌忙低下頭,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心里只剩懊悔和忐忑,連手心都冒出了冷汗。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就在他手足無措、不知該如何是好時,寧書記緩緩抬起手,輕輕擺了擺,語氣依舊平和:“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把你心里的想法都出來,哪怕是刺耳的話,我也愿意聽。讓你暢所欲言,就不會怪你。”
張志霖深吸一口氣,箭在弦上,不得不發(fā),索性豁出去了,他目光堅定地看著寧書記,語氣也變得沉穩(wěn)而有力:“我認(rèn)為,真正的反腐,從來都不是靠查處多少官員、通報多少案例來彰顯力度,而是讓腐敗越來越難發(fā)生,讓權(quán)力真正被關(guān)進制度的籠子里,讓社會變得更加公平、公正!
老百姓私下里議論,現(xiàn)在的反腐,更像是為了反腐而反腐,成為了一種手段。剛查處了一個,下一個馬上冒出來,如同按下葫蘆浮起瓢。根源就在于,滋生腐敗的土壤沒有被鏟除,權(quán)力運行的邊界沒有被厘清。”
張志霖越說越投入,先前的忐忑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發(fā)自內(nèi)心的真誠,“唯有真正為老百姓服務(wù),讓老百姓切實感受到反腐帶來的變化——辦事更簡單了、維權(quán)更方便了、生活更公平了、就業(yè)更容易了、經(jīng)濟更活躍了、日子更幸福了……這才是意義所在,也是老百姓最期盼的結(jié)果!”
一席話畢,張志霖長長舒出一口氣,心里既有一吐為快的釋然,更有壓得人喘不過氣的不安。他一瞬不瞬地望著寧書記,像在等待一場無聲的宣判。
領(lǐng)導(dǎo)沒有立刻開口,他臉上掠過幾分復(fù)雜的神色 —— 有疲憊,有沉凝,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慍怒,只是被極好地壓在了眼底。
沉默片刻,他擺了擺手,興致缺缺地說:“你先出去吧,我有些累了,想休息會。”
“書記…… 那我先不打擾您休息。”張志霖起身告辭,腳步沉穩(wěn),臉色卻早已一片發(fā)白。
走出房間,厚重的木門在身后輕輕合上,隔絕了里面的一切動靜。他靠在走廊的墻壁上,心頭一陣發(fā)堵,悔意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恨不得抽自已兩巴掌。
多好的一次近距離交心的機會,多好的一次讓書記記住自已、認(rèn)可自已的契機,偏偏被他這張不知輕重的嘴,徹底搞砸了。
自已剛才那番話,看似赤誠,實則越界,近乎在質(zhì)疑當(dāng)下工作的方向與成效。萬一書記因此心生芥蒂,甚至認(rèn)定他心浮氣躁、口無遮攔、不堪重用……大好局面,豈不是要一夜之間,付之東流?
張志霖緩緩閉上眼,指尖微微發(fā)顫。他忽然明白,有些真話,是不能說的,自已還是太單純、太幼稚!前路是坦途,還是懸崖,此刻全在寧書記一念之間。
……
耿延博從房間出來,一眼就看到了靠在墻上、一臉頹廢的張志霖——他眼神空洞,渾身散發(fā)著一股絕望的氣息,和平時那個機靈干練、神采奕奕的樣子判若兩人。
他心里頓時一緊,連忙加快腳步走了過去,下意識地壓低聲音,語氣里滿是急切:“志霖?怎么了這是?說錯話了?還是挨批了?”
看到耿延博,張志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積壓在心底的委屈、悔恨與恐懼瞬間破了防,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絕望,把剛才和寧書記的談話復(fù)述了一遍。每說一句,心底的悔意就加深一分。
耿延博站在原地,越聽臉色越沉,眉頭擰成了一個緊緊的疙瘩,到最后,更是聽得目瞪口呆,臉上露出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
他下意識地左右看了看,把張志霖拉進房間,才壓低聲音,語氣嚴(yán)厲地訓(xùn)斥道:“你糊涂啊,瞎說啥大實話?平時的機靈勁被狗吃了?這些話能當(dāng)著他的面說嗎?知道你這話有多不知道天高地厚嗎?你這是在否定他的工作,質(zhì)疑他的成績!”
張志霖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任由耿延博訓(xùn)斥。
“領(lǐng)導(dǎo)最看重的就是體面,你倒好,一股腦說了些沒心沒肺的話,看似真誠,實則是不懂規(guī)矩、口無遮攔!”耿延博的語氣稍稍緩和了一些,卻依舊帶著濃濃的無奈,“你啊,還是太年輕,太理想化,沒有經(jīng)受過鞭撻!有些真話,只能爛在肚子里;有些想法,只能藏在心里!”
“書記,我……我知道錯了!現(xiàn)在該怎么辦?”
耿延博看著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心里也有些不忍,重重地嘆了口氣,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復(fù)雜地說:“慌也沒用,話已經(jīng)說了,覆水難收,再后悔也無濟于事。現(xiàn)在只能寄希望于,寧書記不是那種小肚雞腸、斤斤計較的人!”
張志霖頹廢地說:“書記,那我先回去,好好反思一下。”
耿延博擺了擺手說:“哪都別去,就在這待著!萬一寧書記轉(zhuǎn)過彎來,再次召見你……你現(xiàn)在好好想想措辭,該怎么樣補救!我去找周賢書記,看能不能探探寧書記的口風(fēng)。”
“書記,又給您添亂了!”
“哎,現(xiàn)在說這些都沒有,希望往好的方向走吧!”
……
此刻,寧書記在房間里來回踱步,發(fā)出沉穩(wěn)而略顯煩躁的篤篤聲。被一個小輩當(dāng)面質(zhì)疑、否定,他面子上確實掛不住,方才胸腔里翻涌的火氣還未完全散盡。
不過冷靜下來后,那股惱意便消了大半。他停下腳步,端起桌上微涼的茶水,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眼底卻泛起幾分悵然與自省:宦海沉浮數(shù)十載,半生閱盡風(fēng)波事,卻未修一顆平常心,竟被一個小年輕破了道心,還是做不到寵辱不驚呀!
他心里明鏡似的,張志霖方才那番話沒有絲毫攻擊之意,完全是肺腑之言,難道自已真的開始固步自封,聽不進半句不同意見了?
忽然,一句古話在腦海中浮現(xiàn):家有諍子,不敗其家;國有諍臣,不亡其國!是呀,真正的孝與忠,不是盲目順從,而是在道義面前敢于直言、堅守原則,這是對家庭與國家最深沉的守護。哪怕會得罪人,影響了前程,也絕不妥協(xié)、絕不退讓!
這個張志霖,雖官至副廳級,但仍有一顆赤子之心,實屬難得!方才那番話,估計這輩子,自已只能聽到這一遍吧!除了他,誰還有這份膽量?
他緩緩放下茶杯,腦海中回放著張志霖方才據(jù)理力爭的模樣,眼底的悵然漸漸被賞識與欣慰取代。這個張志霖,官至副廳級,卻沒有被磨平棱角,沒有丟掉赤子之心,敢說真話,這般心性,實屬難得!
寧書記輕輕嘆了口氣,心底竟生出幾分唏噓與珍惜:方才那番掏心掏肺、直言不諱的話,估計自已這輩子,也只能聽到這一遍了!身邊的人要么唯唯諾諾、察言觀色,要么各懷心思、有所保留,除了張志霖,誰還有這份膽量,敢當(dāng)著自已的面毫無顧忌?
……
這會兒,周賢書記在房間里焦躁難安,正與耿延博商議著應(yīng)對之策。他既惱張志霖行事莽撞、怒其不爭,又不忍張志霖這顆冉冉上升的新星,因一時糊涂就此隕落。
無奈之下,周賢將藍嘉迅叫進房間,三言兩語點明了事態(tài)的嚴(yán)重性,想請他去寧書記的房間,打探一下情況。
藍嘉迅聽罷也是一陣無語,輕嘆道:“這小子,怎么就敢闖出這么大的禍?寧書記縱然有海納百川的胸襟,也容不得他這般口無遮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