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圈儀式波動掃過教堂時，禱告大廳里的普通居民們還毫無察覺。

　　傍晚六點零三分，座鐘剛敲完第六響，沒人在意石砌穹頂下回蕩的余音。

　　他們或站或坐，低聲交談，富人們的心思已經飄走，討論著商業合作和藝術生鑒賞，窮人們望著母神雕像出神，想象著馬上就能分發的晚餐。

　　修女和執事們分散在四周，維持著基本的秩序，臉上帶著職業化的溫和——雖然這份溫和下，不少人眼中藏著難以掩飾的緊張。

　　因為他們知道密教的召神儀式就在今天。

　　就在此時，第三道飽含污染的能量漣漪來了。

　　像有人用冰冷的鐵錘在每個人的頭骨內側敲了一下似的，大廳里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停下了交談，臉上露出茫然的神色。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么，只覺得心頭一緊，像被什么東西攥住。

　　空氣變得粘稠，呼吸有些困難。

　　燈光似乎暗了一些，墻壁上的影子卻拉得更長、更深。

　　一個坐在長椅上的老婦人最先出現異常。

　　她身體猛地一顫，抬起頭，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前方，瞳孔擴散，眼白上浮現出細密的血絲，嘴巴張開，發出“嗬……嗬……”的吸氣聲。

　　她手中的念珠掉在地上，麥穗散開。

　　“母親？”旁邊的中年女兒連忙扶住她，“您怎么了？”

　　老婦人沒有回答。

　　她盯著虛空，嘴唇哆嗦著，開始喃喃自語：“混沌……在墻上爬……在眼睛里爬……”

　　聲音很輕，但在一片死寂的大廳里格外清晰。

　　緊接著，污染的癥狀一個接一個顯現。

　　一個年輕男人突然從椅子上跳起來，雙手抱頭，發出尖叫：“不要過來！不要過來！我錯了！我不該拿那些錢——”

　　他瘋狂地抓撓自己的臉，指甲在皮膚上劃出血痕，旁邊的人想按住他，卻被他用力甩開，力氣大得驚人。

　　角落里，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開始哭泣，歇斯底里的、喘不上氣。她指著墻壁：“紅色的……墻上流血了……媽媽，墻上流血了……”

　　她手指的方向，墻壁完好無損，白色的石膏表面在煤氣燈下泛著溫和的光。

　　但越來越多的人開始看到幻象。

　　有人看到天花板在融化，滴下黑色的粘液。有人看到周圍的人臉變成腐爛的尸骸，露出森森白骨。有人聽到耳邊有低語，用聽不懂的語言說著褻瀆的句子，有人聞到濃烈的腐臭味，像死老鼠堆在墻角發酵了好幾天。

　　恐慌像瘟疫般蔓延。

　　人們開始尖叫、推搡、試圖往外跑，長椅被撞倒，祈禱書散落一地，修女和執事們試圖維持秩序，但他們自己也受到了影響——

　　來自古神的污染不是這些中低級神職人員有辦法抵御的。

　　一個年輕修女跪在地上，雙手抱頭，眼淚不停地流，嘴里念著：“母神救我……母神救我……”

　　場面開始失控。

　　曾萊站在大廳中央，眉頭緊鎖。

　　他能感覺到那股波動，污穢、混亂、帶著強烈的精神污染，普通人沒有防護，直接被沖擊，出現幻覺和精神崩潰是必然的，但推演者的靈魂強度和抗性遠高于普通人，只是覺得有些惡心，像往嘴里塞入了極度腐爛的食物。

　　他看向布道臺方向。

　　假大主教蒂安還站在那里，唇角不易察覺地勾起，壓抑著興奮，維持住大主教的人設。

　　“安靜！大家安靜！”蒂安提高聲音，試圖壓過混亂的嘈雜，“不要慌亂，堅守信仰，母神會庇佑我們！”

　　但她的聲音在數百人的尖叫和哭嚎中顯得微不足道。

　　就在這時，鐺得一聲，不知何處的鐘再次敲響。

　　那些用白色石膏覆蓋的墻壁內部開始透出金色的光，一種溫暖、醇厚、帶著谷物清香的光芒在混亂中降臨。

　　光芒從墻壁深處滲透出來，將整個大廳染上一層淡金色，墻壁表面，原本平整的石膏開始浮現麥穗的圖案。

　　一根根飽滿的麥穗，從墻壁里“長”出來，麥穗的輪廓清晰可見，每一粒麥子都泛著金黃色的光澤，麥芒細長而柔軟，成千上萬的麥穗在墻壁上搖曳，像一片金色的海洋。

　　緊接著，穹頂也開始發光。

　　美麗的豐收母神雕像“睜開”了眼睛望向在自己教堂中尋求庇護的人們。

　　神性降臨。

　　正中央，巨大的、描繪著豐收母神賜福田園景象的彩繪玻璃窗爆發出刺目的金色光輝，玻璃上的圖案活了——母神手中的麥穗真的在生長，田間的農人真的在耕作，天空的云朵真的在流動。

　　光從穹頂灑下，像一場金色的雨。

　　光點落在人們身上，每一粒光點都帶著溫暖的力量，驅散著空氣中的陰冷和粘稠，那些尖叫、哭嚎、混亂，在金光中逐漸平息。

　　受到精神污染最嚴重的老婦人眼中血絲開始消退，她停止喃喃自語，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顫抖的雙手，似乎不明白剛才發生了什么。

　　抓撓自己臉的年輕男人動作慢了下來，他怔怔地看著自己流血的臉頰，又看了看周圍，像剛從噩夢中驚醒。

　　哭泣的小女孩停止嚎啕，抽噎著，伸手去接那些金色的光點。

　　光點落在她掌心，化作一縷溫暖的氣息，順著皮膚滲入體內，她臉上的恐懼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困惑和好奇。

　　大廳里的混亂迅速平息。

　　人們站在原地，仰頭看著穹頂灑落的金光，臉上交織著震驚、茫然、以及一種劫后余生的慶幸。

　　有些人跪下來，雙手合十，開始虔誠祈禱：“贊美母神！”

　　“神跡……這才是神跡！”

　　“我感受到了，母神剛剛投下了視線，是祂救了我們，是她救了我們！”

　　金色的光罩在教堂外部展開。

　　從外面看，整座豐收教堂被一個半透明的、流轉著麥穗紋路的金色光球籠罩，光球表面有細微的漣漪蕩漾，將外部那股污穢的波動隔絕在外。

　　光球內部，空氣清新溫暖，像初秋的麥田，光球外部，空氣依舊粘稠陰冷，街道上的植物在迅速枯萎腐敗。

　　大廳里，曾萊瞇眼看著這一切。

　　他走到一扇彩繪玻璃窗邊，透過玻璃看向外面，街道上的景象讓他眉頭皺得更緊——枯萎的植物，熄滅的煤氣燈，墻壁上蔓延的黑色裂紋，遠處，莊園方向的天空變成了暗紅色。

　　暗紅的天幕下，隱約能看到兩個世界重疊的虛影，莊園的建筑輪廓，與一片焦黑的廢墟景象交錯在一起，邊界模糊，像兩張沒對齊的底片。

　　“我的天……”旁邊一個同樣湊到窗邊的中年男人喃喃道，“那是什么？”

　　越來越多的人注意到了窗外的異象。

　　他們擠到窗邊，看著那片暗紅色的天空和重疊的世界虛影，臉上剛剛平復的恐懼又重新浮現。

　　竊竊私語聲在大廳里響起，不安的情緒再次蔓延。

　　就在這時，布道臺上的蒂安開口了。

　　她走到臺前，雙手張開，聲音通過某種神秘術放大，清晰地傳遍整個大廳：

　　“我的孩子們！”

　　所有人都轉過頭看向她。

　　蒂安臉上帶著一種莊嚴而悲憫的表情，她目光掃過下方的人群，眼神堅定。

　　“邪惡的力量正在侵襲我們。”她沉聲道，“你們剛才感受到的，你們現在看到的，都是那力量帶來的污染與扭曲，那是密教的手筆。”

　　“但是，不要害怕。”

　　蒂安的聲音提高，帶著鼓舞人心的力量，自己卻在忍受圣光對她這個密教徒的靈魂灼燒，但興奮已經讓她不在乎痛苦，她看著下方人群，表演的欲望空前高漲：

　　“母神從未拋棄她的子民。看看周圍，這保護我們的光罩和治愈你們傷痛的金雨，都是母神的恩澤，是她早早為我們留下的庇佑！”

　　她走向布道臺邊緣，手指輕輕拂過臺面。

　　“這座教堂在建立之初，墻壁中就嵌入了被母神親自賜福過的黃水晶，一百零八顆水晶，按照母神圣徽的圖案排列，交織成這個防護罩。它平時沉睡著，只有在教堂受到足夠位格的攻擊時才會觸發。”

　　蒂安抬起頭，目光堅定。

　　“它只能使用一次。一旦開啟，就會持續消耗水晶中的神圣力量，直到能量耗盡，但在這期間——在這光罩之內，你們是安全的。”

　　這是教會內部的公共情報，每個教士入職時，都會在神職人員手冊的第一頁看到母神賜福的黃水晶的知識，。

　　但普通鎮民們不知道，聽到“大主教”這么說，人們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光。

　　“而現在，”蒂安轉身，面向大廳里的教士和執事們，“是我們履行使命的時候了。”

　　她一步步走下來，來到窗前，仰頭望向天邊的景象：

　　“邪惡的源頭就在那邊，所有戰斗人員，隨我出發，其余教士和修女，留下保護民眾，維持防護罩的穩定，別給密教可乘之機。”

　　言下之意，在提醒自己的密教同伙們抓緊搞事，別讓教堂里的人太輕松。

　　蒂安頓了頓，看向人群中的曾萊和其他推演者。

　　“理想國的朋友們，你們愿意與我們并肩作戰嗎？”

　　曾萊看著她，在心中撇撇嘴。

　　演得真像。

　　這個冒牌貨現在要帶人去莊園，表面上是去阻止儀式，實際上肯定已經做好準備在混戰中再坑教會一把了。

　　但他臉上露出嚴肅的表情，上前一步。

　　“當然。”曾萊聲音洪亮，“理想國與教會本就是盟友。對抗邪惡，我們義不容辭。”

　　他身后的其他推演者也紛紛點頭。

　　蒂安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贊美母神。”她低聲說，然后轉向眾人，“現在，出發！”

　　她率先朝教堂大門走去，曾萊和其他推演者跟在隊伍最后。

　　大廳里的民眾們自動讓開一條路。

　　他們看著這支即將出發的隊伍，眼中充滿了復雜的情緒——有感激，有擔憂，有祈禱，也有恐懼。

　　實際上，他們根本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么，還處于懵逼狀態。

　　蒂安走到教堂大門前，停下腳步。

　　她轉身，面向大廳里所有民眾，雙手在胸前結成豐收母神的祈禱手勢。

　　“留在這里。”她說，聲音溫和而堅定，“留在母神的庇佑之下，不要離開光罩，不要被恐懼吞噬，相信我們，相信母神。”

　　“我們會帶回安寧。”

　　說完，她推開沉重的大門。

　　外面的景象讓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街道已經完全變了樣。

　　植物全部枯萎腐敗，像被潑了強酸，墻壁布滿黑色的裂紋，有些地方已經開始崩塌，空氣中彌漫著硫磺和腐肉的臭味，溫度低得反常，呼吸時能看到白氣。

　　天空是暗紅色的，壓得很低，像要塌下來。

　　而遠處，莊園方向，兩個世界重疊的虛影更加清晰了。

　　能清楚地看到莊園主樓的輪廓，同時也能看到焦黑的土地、斷裂的石柱、傾斜的殘垣，兩個景象交錯、滲透，像一場荒誕的噩夢。

　　蒂安沒有停留。

　　她邁步走出教堂，踏上門前的石板路，金色的光罩在她穿過時微微蕩漾，像水面被投入石子，她走出光罩范圍，踏入外面污濁的空氣。

　　守衛、執事、推演者們緊隨其后。

　　曾萊是最后一個走出去的。

　　他踏出光罩的瞬間，就感覺到強烈的污染撲面而來，空氣粘稠得如同液體，皮膚傳來刺痛感，像有無數細小的蟲子在爬，耳邊響起若有若無的低語。

　　本就靈魂受傷的他頓時臉色一白，其他人也沒比他好多少，遠方古神的壓迫感正在逐步增強，失去了教堂的圣光庇佑，他們的人格異化度開始瘋狂增長。

　　與此同時，任務提示彈出。

　　【主線任務已更新：最終儀式成功開啟了，遙遠的不可名狀正在降臨，快去阻止密教！別讓扭曲的神明污染這片土地。】

　　【任務成功將即刻開啟副本結算】

　　【任務失敗懲罰：墮落為副本怪物】

　　推演者們的神色凝重起來。

　　按這個污染速度，過不了半小時，他們身上就會出現短暫的異化癥狀了，如果不在一小時內結束任務，可以直接宣告他們的壞結局。

　　這不是一場持久戰，在儀式露出征兆時，就已經開始爭分奪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