眨眼間，十數(shù)印落。
了因翻飛變幻的手指驟然定格。
那是一個極為復雜古樸的印訣，似拳非拳，似印非印，獨臂凝定于胸前，五指以一種奇異的角度收攏，仿佛虛握著某件無形無質、卻又重若萬鈞的器物。
盡管了因的右臂處，此刻空空蕩蕩，唯有寬大的僧袖在虛空中微微拂動。
可就在最后一印結成之瞬，魔佛祖師瞳孔驟然一縮。
他分明“感知”到——
那空無的右肩之下，虛無之中，竟驀地升起一股極其隱晦、卻又真實不虛的“存在”！
仿佛有一只看不見的、由純粹意志觀想凝就的“右手”，顯化而出。
那只“手”，正結著金剛拳印，虛虛握持著一柄同樣由觀想而生、卻散發(fā)著鎮(zhèn)壓地獄、降服外魔的浩瀚威嚴的“無形之杵”！
金剛拳，握杵意！
雖無實體，其“意”已至，其“勢”已成！
魔佛祖師沉默了，那憑空出現(xiàn)的右手，并非真實的肢體，但卻比許多真實的肢體更具威脅。
因為那是精神干涉現(xiàn)實的前兆，是神念強橫至能在現(xiàn)實中刻下烙印的征兆！
它意味著了因對神念的修煉，已堪堪觸及“化虛為實、干涉外物”的門檻。
而這一點……
他做不到！
恰在此時，了因緩緩抬眼。
四目相對。
“這，”了因開口，字字清晰。
“便是貧僧的底氣。”
他話音微頓，眼中似有蓮華開謝，寂照分明。
“還望——祖師品鑒！”
話音未落，他不再等待對方回應，唇齒開合，一段古老、晦澀的梵音已然吐出。
“南么三曼多伐折囉赧悍！”
梵音落下，竟似凝成實質，每一個音節(jié)砸在虛空之中，皆激起一圈圈肉眼可見的金色漣漪！
魔佛祖師眸光微動，他見識廣博如海，自然聽出這梵文真言之意——歸命一切金剛，摧邪見諦！
卻見了因話音落下的剎那，那獨臂凝定的手印，驟然向前一推！
不是緩慢的運勁，而是石破天驚的爆發(fā)！
“轟——！！！”
無量佛光自他掌心迸發(fā)，瞬間照亮了整虛空！
但這佛光之中，卻并非一片祥和，而是夾雜著滔天的、令人心悸的血色！
那血色并非污穢，反而透著一股金剛怒目、降妖伏魔的慘烈與決絕！
飄渺間，似有萬千比丘同時誦經(jīng)，又似諸天護法金剛齊聲怒吼。
佛光血海之中，一尊頂天立地的佛門金剛虛影驟然顯現(xiàn)！
金剛怒目，威儀具足。
虛影顯現(xiàn)的剎那，便已跨越了空間的距離，如同瞬移般出現(xiàn)在了魔佛祖師法身的正上方！
沒有多余的動作，那尊金剛虛影將手中仿佛能搗碎星辰的金剛杵高高舉起，帶著一種帶著崩滅山岳，碾碎萬法的無邊巨力，朝著魔佛祖師的天靈，狠狠砸落！
杵未至，勢先臨。
其所過之處，空間發(fā)出不堪重負的哀鳴，肉眼可見的漆黑裂紋如蛛網(wǎng)般蔓延開來，仿佛這片天地都無法承載這一擊的威能，行將破碎。
而面對這毀天滅地的一擊，魔佛祖師的法身，竟然……一動不動！
并非他托大，亦非他來不及反應。
而是他，被深深地震撼了，心神這才出現(xiàn)了剎那的空白！
他萬萬沒有想到，了因一印推出，竟同時引動了三重截然不同、卻又完美交融的武學真意！
這代表了什么？
這代表了，了因這一式手印，已然超脫了尋常武學的范疇。
可稱——無上絕學！
魔佛祖師自身便是融合萬家、博采眾長，最終創(chuàng)出《如來神掌》這等震古爍今的無上絕學之人。
他比誰都明白，要將諸般真意熔鑄一爐，創(chuàng)造出全新的、圓融無礙的無上絕學，是何等艱難！
這不僅需曠古絕今的悟性，更需浩瀚如海的積累、萬千次破而后立的試煉，以及那一絲縹緲難求的契機。
正因如此，才在這一刻，被深深撼動心神。
了因才多大？
年不過甲子！
一個甲子，對普通人而言已是漫長一生，但對意圖自創(chuàng)無上絕學這等宏圖偉業(yè)而言，簡直短暫得如同彈指一瞬！
了因……他憑什么？
憑什么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完成這等不可思議的壯舉？
剎那間，魔佛祖師心中電光石火般閃過無數(shù)念頭。
他猛地想起了因這些年為何不惜代價，近乎偏執(zhí)地收集所有密乘佛宗的傳承，甚至不惜與諸多勢力結下因果。
原來，他當初就已決心踏上了自創(chuàng)無上絕學的道路，并且……已然功成！
這是何等駭人聽聞的成就？縱觀古今，又有幾人？
“好一個了因！好大的氣魄！好一個無上絕學！”
魔佛祖師心中震撼無以復加，甚至生出了一絲連他自已都未曾察覺的、極其復雜的情緒——那是面對曠世奇才的凜然驚嘆，是對后輩凌駕而上的悚然警覺，或許，還夾雜著一縷深埋于歲月塵埃中的、微不可察的……妒意？
心中念頭如驚雷滾過，但外在，魔佛祖師的法身依舊凝立如山。
面對那自九天之上轟然砸落、仿佛要搗碎乾坤的金剛杵影，魔佛祖師沒有躲。
不是不愿，而是氣機已被徹底鎖死，此刻，天地無路。
他也沒有擋。
這具法身，終究非本體親臨，力量有限，絕無可能正面硬撼這融合了三重無上真意的驚世一擊。
更何況……他眼底深處，竟掠過一絲近乎純粹的的探究與狂熱。
他要以這具法身為代價，親身感受一下，了因這自創(chuàng)的無上絕學，究竟有何等威力！何等玄妙！
“來吧！讓本座看看，你這門無上絕學，究竟到了何等地步！”
于是，在那毀天滅地的杵影之下，魔佛祖師的法身，微微昂首，竟真的紋絲未動。
下一刻——
“轟隆！！！！！”
沒有驚天動地的持久碰撞，沒有僵持不下的能量激蕩。
那凝聚了三門武學真意的金剛杵影，結結實實地砸在了魔佛祖師法身的頂門！
整個過程快得不可思議。
仿佛熾陽下的殘雪，又似狂風中的沙塔。
魔佛祖師甚至連一聲冷哼、一句遺言都未能留下便灰飛煙滅。
連他凝聚法身的天地元氣，都被那無量佛光與滔天血氣沖刷干凈！
然而，這一擊的余威，遠未止歇！
擊潰那尊魔佛法身，竟似只是它途中的一次輕顫。
金剛杵影余勢如虹，裹挾著尚未散盡的佛光與血氣，悍然撞向橫亙在天外天與九天虛空之間的無形壁壘！
“咔嚓——嘣！！！”
清脆的碎裂聲響徹寰宇。
那層堅固無比、足以隔絕內外、保護天外天獨立存在的空間屏障，在這余波面前，如同脆弱的蛋殼，被輕易擊穿！
而這，還不是終點！
擊穿天外天屏障后，那殘存的力量仍未衰竭，直指下方“虛空屏障”！
若是任由其擊中，屏障破碎，北玄雪域必將暴露在這毀滅性的余波之下，山河崩碎只在頃刻！
千鈞一發(fā)之際，了因眸光如電，獨臂回收于胸前，結印未散，口中驟然吐出一聲真言：
“咤——！”
此音短促如霹靂，卻蘊含著無上敕令與收攝之力。
聲音響起的剎那，那尊頂天立地、正在揮杵下砸的金剛虛影，竟應聲而散，仿佛被一只無形巨掌憑空抹去。
隨影而落的毀滅余波，威勢頓時驟減十之七八！
“轟！！！”
削弱后的殘力，終究還是重重撞在了虛空屏障之上。
屏障劇烈震蕩，發(fā)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表面被擊中的區(qū)域，瞬間蔓延開無數(shù)蛛網(wǎng)般深邃的漆黑裂痕，仿佛一件即將徹底破碎的瓷器。
裂痕深處，已能窺見下方世界的山川輪廓、模糊的雪光。
“嗡——”
那遍布裂痕的虛空屏障，劇烈閃爍了幾下后，終究沒有徹底崩碎。
了因獨立于震蕩不休的虛空之中，僧袍獵獵作響。
他緩緩收回了獨臂，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蒼白。
他抬眼，望向魔佛祖師法身湮滅的地方，眼中無喜無悲，似在靜候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