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螢用最簡潔精練的語言將寧玄身上發(fā)生的故事，客觀且仔細(xì)的敘述了一遍。
故事不長，她只用一刻鐘便說完了寧玄的一生。
但丹玉書生聽完這一切卻愣在原地，久久沒有說出話來。
他滿臉都是疑惑不解，他想不明白。
“為什么？你們?nèi)俗宀皇怯芯湓捊凶觥訛槿酰瑸槟竸t剛’嗎？
寧玄不是向晚的親生兒子嗎？
向晚為什么要如此苛待他？”
“因為愛恨從來都是一體的。
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若離于愛者，無憂亦無怖。”
其實寧向晚的心思并不難猜，但偏偏丹玉書生是感情淡薄，不通七情六欲的魔族。
所以看在那個便宜師兄寧玄的份上，謝螢還是好心為丹玉書生解釋了一下。
“寧向晚從前有多愛你，她后來就有多恨你。
你無法被殺死只能被永遠(yuǎn)封印在萬魔澗中，她的恨意無法宣泄便只能轉(zhuǎn)嫁到擁有你一半血脈的寧玄身上。”
“但她從前是真的愛你，也是真的滿心期待過寧玄這個孩子的到來。
她恨著擁有一半魔族血脈的寧玄，卻又無法控制一個母親愛孩子的本能。
于是她的愛不純粹，恨也不純粹。
愛恨交織的痛苦無時無刻不折磨著寧向晚，同時也傷害著寧玄。”
“所以寧向晚的一生都在悔恨，而寧玄的一生都在渴求一份純粹的愛。”
丹玉書生安靜的聽著謝螢的話，他說不出心里究竟是什么樣的感受。
他只知道他的心里堵得慌，眼睛也漲漲的，就好像有一千根、一萬根針在不停的扎著他的心、他的血肉、他的靈魂……
他覺得全身上下乃至由內(nèi)到外，都是一陣接著一陣密密麻麻的疼，疼得他忍不住痙攣抽搐，連呼吸都在疼。
丹玉書生再次開口的時候，其他三人才發(fā)現(xiàn)他的聲音沙啞的厲害。
“是我害了她們母子。
如果不是我貪戀人世間的繁華，非要偷偷離開萬魔澗，就不會遇見向晚，也不會害她成為家族的罪人。
更不會害得我們的孩子一輩子顛沛流離、孤苦無依。”
“都是我的錯。”
“不，這不是你的錯。”
謝螢打斷丹玉書生的自責(zé)與愧疚，她神色認(rèn)真，非常鄭重的一字一句強調(diào)。
“是世道的偏見與天地的不公，才造成了你們一家人的悲劇。
天地創(chuàng)造萬物，孕育生命，卻將生命劃分為三六九等。
人族得到的資源最多，也最為自視甚高，于是他們在掌握權(quán)勢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排除異己，試圖將這世間的一切資源都盡攬手中。”
“所以他們排斥打擊妖族，厭惡憎恨魔族。
因為他們嫉妒妖族生來就擁有的血脈力量，他們同樣嫉妒魔族的不死之身。
于是嫉妒使得他們產(chǎn)生偏見，偏見使得這世道不斷壓縮妖、魔兩族的生存空間。
矛盾爭端就是因此而產(chǎn)生。”
“我從來就不覺得人族做的這些事情就一定是對的，只不過我是人族，所以我會站在人族的立場上去看待一切事情。
但客觀的說，比起人族，我更喜歡妖族的直率坦誠以及魔族的恩怨分明。
人性是最復(fù)雜難懂的東西，你永遠(yuǎn)想不通一個曾經(jīng)愛你入骨的人為何下一秒就會棄你如敝履。
至純至善與至奸至惡這些截然不同的品質(zhì)有時候是可以同時出現(xiàn)在同一個人身上的。”
“所以我覺得，你是沒有錯的。
你們的悲劇不是簡簡單單某個人造成的，而是整個世道影響下才造成的悲劇。”
謝螢這一番話說完，才發(fā)現(xiàn)周圍安靜的厲害。
姬鶴淵、丹玉書生包括落曇的目光都落在她的身上。
落曇的眼中滿是若有所思，似乎是在認(rèn)真思考謝螢這番話究竟有沒有道理。
而丹玉書生卻是忽然看向落曇，然后沒頭沒腦的來了一句。
“魔主，我知道什么是愛了。”
“什么？”
“我學(xué)會了人族的愛。”
落曇難得愣了一下，疑惑的看著丹玉書生，明顯不相信他的話。
“不可能，你怎么可能會學(xué)會人族的愛。
這么多年，就沒有一個魔族能夠真的學(xué)會人族與妖族所擁有的七情六欲的能力。
這是我們一族生來就有的弊端，是無法改變的弊端。”
“縱然是天生的缺陷，也是可以被改變的。
魔主，我現(xiàn)在無比確定一件事情：
我愛她，我愛寧向晚，也愛我們的孩子寧玄。”
“不可能。”落曇一口否定，“你不可能知道什么是愛。”
“我知道，我愛她們。”
迎著落曇明顯不相信的眼神，丹玉書生不厭其煩的一遍又一遍的說著這個事實。
“我愛她們。”
“……”
忽然之間，丹玉書生只覺得心口一陣劇烈的抽痛，緊接著他便突然間落下一滴血淚來。
血淚凝結(jié)成珠漂浮在半空之中，那瑰麗卻又詭異的色彩令人難以挪開目光。
這一下子，落曇三人都完全愣在了原地。
謝螢不確定的看向姬鶴淵，目帶問詢。
“小鶴，魔族也會哭，也會落淚的嗎？”
“不會。”
姬鶴淵回答的斬釘截鐵。
“據(jù)我所知，魔族生來情感淡漠，他們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快樂什么是痛苦。
他們所做的一切都是遵循自己的本能所為。
一個不知道喜怒哀樂究竟是什么東西的魔，又怎么會流淚呢？”
“可現(xiàn)在的事實卻是：丹玉書生他確實落淚了。”
這也是姬鶴淵乃至所有人都百思不得其解的一件事情。
一心想要知道七情六欲和喜怒哀樂究竟是什么感受的落曇更是來了興趣。
只見她伸出手，那滴漂浮在半空之中的血淚便直接飛到了她的手中。
落曇認(rèn)真的研究了好一會兒，終于得出了一個連她都不敢相信的事實。
“這真的是眼淚誒。
恭喜你丹玉，你是千萬年來，第一個成功擁有七情六欲并且流淚的魔。”
落曇覺得很是新奇，她沒想到居然真的有魔族能以魔身擁有七情六欲的能力。
不過身為萬魔之主的她也無比清楚一個事實：
當(dāng)魔族擁有七情六欲的那一刻，這個魔族便已經(jīng)徹底完成了從魔到人的轉(zhuǎn)變。
這同樣意味著這個魔族的生命或許即將走到盡頭。
就像是魚和熊掌不可兼得，“七情六欲”和“不死之身”也是永遠(yuǎn)無法同時擁有的。
因此謝螢與姬鶴淵很快便眼睜睜看著原本意氣風(fēng)發(fā)的丹玉書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他們的面前迅速衰老。
幾乎是眨眼之間，丹玉書生便變成了一個垂垂老矣的老者。
“這是怎么回事？！”
“正常現(xiàn)象，沒什么可大驚小怪的。”落曇為二人解釋，“丹玉活的時間可比你們想象中的多得多。”
“他是魔族的時候擁有不死之身，無論活多久都沒有問題。
可現(xiàn)在他是人，人族壽命有時，所以他的生命也已經(jīng)走到了盡頭。
更何況現(xiàn)在的丹玉已經(jīng)失去了他所有的修為，他很快就要死了。”
“在我們魔族內(nèi)部一直流傳著一句話：
魔若落淚，便能成人；但代價卻是生命。
因為他們落下的血淚里，凝結(jié)著的是他們終此一生的所有修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