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在宴會開始后,趙子理和他帶來的翻譯就被侍者悄悄請到二樓的一間房間內。
不多時,門被推開,一個穿著西裝的中年男子走了進來。
他讓其他人全都出去,這才看向趙子理兩人,不由地愣了一瞬。
他雖然知道山城來了人,但沒想到會是趙子理,于是道:“沒想到竟是處座親自前來!”
趙子理聞言一愣,眼前的這人他剛才在宴會廳里看到過,是林致遠身邊的助手,他一直都以為是個日本人,沒想到竟然也是自已人。
而且,他今天可是經過了偽裝,對方卻能一眼認出自已,看來是在總部待過的老人。
趙子理摸了摸嘴上的假胡子,“你認識我?”
來人正是周慕云,他也不隱瞞,“我曾在總部電訊室工作了五年,不過是鄭老板手下的兵,處座不認識我也很正常。”
趙子理聞言瞇起眼睛,周慕云雖然嘴上叫著處座,但對他卻沒有絲毫下屬對上司的敬畏。
那種語氣,更像是平級的客套。
而且周慕云跟在林致遠身邊久了,身上也有一種上位者的氣質,說話時目光平穩,不卑不亢。
趙子理不由心中感慨,這年頭,跟對人實在太重要了。
他就是因為跟了戴老板,且是江山同鄉,才能一路青云,穩坐軍統行動處處長的位子。
而這個周慕云,如果繼續跟著鄭老板,現在估計還待在電訊室。但跟著林致遠在敵后潛伏幾年,歷練出來的氣度已經不輸總部任何一個科級人物。
趙子理收起思緒,直截了當道:“林致遠讓我今天過來,到底要耍什么花招?”
周慕云沒有正面回答,而是走到一旁,推開一扇門,只見里間還有一個小房間。
他轉身對趙子理做了個請的手勢:“我們老板想請您聽一些東西。”
趙子理疑惑地帶著翻譯走了進去,只見里面擺放著一套竊聽設備。
他拿起耳機戴上,里面傳來的是日語的交談聲,皺眉看向周慕云:“什么意思?”
周慕云解釋道:“您現在聽的,是我們老板與幾位日本將軍的談話,其中包括駐泰司令官中村明人、第四師團師團長豐島中將、第15師團師團長山內正文和駐泰海軍司令官高田利雄。就在樓下休息區,實時監聽。”
趙子理眼睛一亮,他剛才可是親眼看到林致遠帶著幾人去了休息區。
他立刻讓翻譯戴上另一個耳機,給他實時翻譯。
周慕云見狀,便識趣的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幾分鐘后,隨著翻譯的低語,趙子理的臉色徹底陰沉下來。
他本以為林致遠是讓他竊聽什么重要情報,沒想到竟是給他下馬威,戴老板這次派他來曼谷,最大的籌碼便是林致遠的身份。
可現在倒好,林致遠自已自爆了,而這些愚蠢的日本人竟然還不信!
非但不信,還因為利益關系,主動幫他把那個調查他的人打發去了緬甸前線。
并且聽林致遠的意思,以前在滬市的時候,他的身份就遭遇過危機,但被他化解了。
這說明他早就防著總部這一手,早就做好了身份泄露的準備。
半小時后,趙子理放下手中的耳機,沉入沉思。
短短半個小時的對話,透露出太多的信息。
林致遠現在在曼谷可謂是一手遮天,看來戴老板交代的任務怕是完不成了,他在心里快速權衡,一會要怎么面對林致遠?
又過了一個小時,外面的天色逐漸黑了下來。因為燈火管制,酒會也就結束了。
林致遠在送走幾位重要人物后,便來到了二樓的房間,周慕云更是親自站在門外守著。
此時,趙子理也早已從里面的小房間走了出來,就坐在辦公室的沙發上,閉目沉思。
見林致遠進來,他連忙起身,伸出手,面帶笑容:“致遠,滬市一別,我們已經快四年沒見面了。”
趙子理上次見林致遠,還是王家才叛變,他奉命去滬市鋤奸。
林致遠也笑著伸出手,與趙子理握了握,然后看向一旁的翻譯。
趙子理立馬會意,揮了揮讓翻譯先出去,然后道:“這件事后,我會帶此人返回山城。”
翻譯已經知曉了林致遠的身份,趙子理不可能把他留在曼谷。
林致遠在趙子理對面的沙發坐下,沒有寒暄,只是淡淡地開口:“處座遠道而來,辛苦了。不知戴老板這次,有什么特別吩咐?”
“致遠,當年可是我親自去監獄把你帶了出來,你我之間沒必要這么生疏。”
趙子理上來就打感情牌,但林致遠根本不為之所動,趙子理當年去監獄見他,是要他作為死士前往滬市。
見林致遠似乎不愿搭話,趙子理干笑一聲:“戴老板只是讓我來看看你,順便了解一下這邊的情況。畢竟,你也是軍統的老人了,功勞很大,總部一直記著。”
“是嗎?我還以為,戴老板是看上了我的產業,或者想拿我賣個好價錢?”
趙子理的笑容僵在臉上,他沒想到林致遠這么直白。
他也是有脾氣的,好歹是軍統局的處長,林致遠是他手下的兵,就算現在翅膀硬了,也不該這樣不把他放在眼里。
他后靠在沙發上,將腿蹺起,語氣也冷了下來:“這么看來,你是鐵了心要脫離軍統?不知道你現在的身份能不能護得住你?”
“日本人生性多疑,你今天能讓他們相信你,明天呢?后天呢?一旦有人起疑心,你早晚都有暴露的一天。”
“國內戰局雖然失利,但歐洲戰場可是一邊倒,盟軍勝利只是遲早的事。日本人也撐不了多久,你就沒想過戰后的事?到時候你怎么辦?真的要當日本人?
話音落下,房間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林致遠從西服內袋里取出一盒香煙,抽出一根點燃,深深吸了一口:“所以,戴老板是派你來,給我一條后路的?”
趙子理微微頷首,“你現在的身份很關鍵,只要你能回滬市繼續幫我們打探日軍高層的作戰計劃,將來抗戰勝利,你的這些產業,總部可以幫你保住,還能幫你安排一個光明正大的身份。”
林致遠聞言笑了起來,他彈了彈煙灰,正色道:“處座,以我現在的身份,別說戴老板,就連山城那位領袖,也不可能給我安排一個正大光明的身份。”
“這些年,我經手過多少物資?哪怕大部分都運到了國統區,但還是有一些提供給了日軍。在億萬同胞眼中,這些物資可能變成了子彈,打在了自已人身上。就算我是迫不得已,但百姓心中的賬不是這么算的。”
“他們不會管我私下做了什么,只會看我明面上做了什么——我幫日本人賺錢,幫日本人維持戰爭機器。那些死在日軍槍下的冤魂,他們的家屬會原諒我嗎?那些在戰場上浴血奮戰的士兵,他們會接受我嗎?”
他深吸一口煙,緩緩吐出:“所以,隱秘戰線的人,永遠不可能站在前臺的,這就是我們的宿命。沒人會為我冒天下之大不韙,戴老板不會,山城的領袖更不會為我們正名。”
“因為我這個身份,已經注定了我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