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理念不同，誰也不肯讓步，這算什么事啊……你知道？”
沐宸似乎意識到什么，忽然一頓。
他從沒說過自己的女兒是誰，而江元這反應明顯是知道的。
“從紀靈汐那知道了一點。”
江元點頭道：“你不用那么激動，兄弟姐妹之間吵架不是很正常，不吵架才奇怪。”
“她們不可能吵架的。”
沐宸低下頭，十指交叉，仿佛下了很大的決心，鄭重道：“我跟你說明不可能吵架的原因，你幫我分析分析，我到底該怎么勸她們。”
他來自過去，受某些規則的限制，目前能說上心里話的人，只有江元。
江元眉頭一皺，示意花葉蒂與照顧病號們的雪拉比換個位。
雪拉比馬上領著兩人找了間安靜的空房。
關上門，雪拉比伸出手緊貼沐宸的額頭，釋放治愈鈴聲。
悅耳的鈴鐺聲回蕩，仿佛能治愈一切憂傷，驅散所有的煩惱。
“沒用的。”
沐宸臉色如常，呼吸卻十分沉重。
“你到底干了什么，精神怎么崩潰成這樣。”
江元現在不能用超能力，感應力基本為零，可感知情緒起伏的直覺還是有的。
沐宸給他的感覺，像個即將溺死的人，肉體和精神已經處于崩潰邊緣。
“比比比！！！”
雪拉比發現了什么，沖江元叫個不停。
江元雙眼微睜，跟看怪物似的看著沐宸。
“你相信命運嗎？”
沐宸抹了把臉，肩膀前傾，身形佝僂，仿佛瞬間蒼老了三四十歲。
“信，超能力者最信命了，但是我不認命，如果上天非要我死，那我會使勁蹦跶，要是蹦跶沒用，那就在死前掀桌子。”
江元雙手環胸。
“你怎么不按套路出牌，我原本想說我也不信的。”
沐宸似乎陷入某段回憶中，輕聲道：“你還記得我們看過未來之后我說的話嗎？改變未來會跟我一樣不得好死。”
“我不信也不認所謂的命運，可事實告訴我，無論我怎么做，都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們死去，一次、兩次、三次……”
“你瘋了！”
江元以為自己出手改變艾安卡特和鳳霜的命運已經夠猛了，沒想到沐宸更狠，敢多次修改。
“我已經沒時間了，我的靈魂不足以支撐我再逆轉一次時間，所以這次，我與一個魔鬼做了交易。”
“我不知道后面具體發生了什么，但我現在看到了結果，說明我成功了，那個魔鬼沒有食言。”
沐宸露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江元嘆息。
最珍視的人一次次死在自己面前，那種絕望感無力感，他無法想象。
“你怎么保持理智的？”
面對這種高強度的精神刺激，有幾個人能保持理智？
“自封記憶，不記得就不會痛苦，然后再以做夢的形式慢慢解封。”
新的輪回開始時，沐宸便封印了自己的記憶。
直到在銅鏡怪中看見未來，他才選擇完全解封記憶。
遲早要記起一切，長痛不如短痛，況且他提前知道了結果，心有慰藉，不至于直接崩潰。
江元一時不知該說什么。
“所以你懂了吧，輪回那么多次我都沒見過她們倆吵架，這次卻吵起來，我真的不知道該怎么辦。”
沐宸捂住臉，聲若蚊蠅，“你會不會覺得我這個父親做的很失敗，連個吵架都制止不了。”
“你是個成功卻自我的父親，你不清楚她們究竟想要什么，或者說，你清楚，但你無法接受，選擇把自己意志強加在她們身上。”
“你從來過多少次，就知道她們做出過多少次選擇，我不信你沒有向她們坦白過，答案呢，我不猜也知道。”
“后面這句話有點難聽，而且我沒立場也不適合否定你的所作所為，但我還是要說，走到這步是你自己一廂情愿罷了。”
江元給出最客觀的評價。
沐宸啞口無言。
沉默了片刻，沐宸突然起身推翻桌子，一腳踹倒椅子，朝江元大吼道：“對，我知道，但我不甘心，為什么她們一定會死，為什么她們只能選擇一起死！”
“為什么命運要針對我們一家，我們明明沒做過傷天害理的事，為什么非要我們死！為什么！”
接著，沐宸連續怒罵了命運和上天十分鐘，不帶喘氣的。
見時間差不多了，江元給雪拉比一個眼色。
雪拉比悄悄繞到后邊，對著沐宸的后腦勺來一個小拳拳。
砰！
沐宸兩眼一翻，瞬間趴在地上不省人事。
世界頓時安靜下來。
“比比比。”
“沒事，他發泄出來就好，把事情憋在心里只會越來越難受。”
……
“嘶——”
“醒了？”
沐宸呲牙，捂住后腦勺尋聲望去。
只見江元正躺床上，揉著眼睛，睡眼惺忪的，也一副剛醒的模樣。
“怎么樣，現在有沒有舒服多了。”
江元打起哈欠。
不得不承認，無法使用超能力影響還蠻大的。
從小時候修煉超能力開始，他就以修行代替睡眠，沒怎么正常睡過覺。
如今不睡覺不行了，會困。
“好多了，對了她們……”
沐宸話沒說完，江元便打斷他，厲聲道：“你能不能消停一會兒，愛別人的前提是先愛自己。”
“還有，她們兩個不是三歲小孩，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正在做什么，我不認為你能勸動她們，你所能做的，是支持她們的選擇。”
“支持繼續吵？”
“……”
江元無力扶額。
明明是個不知活了幾輩子的老家伙，怎么遇到跟家人相關的事智商就降為0了呢。
“你先分開她們，或者制造新的矛盾分散她們的注意力，至于后面怎么說服她們，走一步算一步。”
江元提議。
當內部矛盾無法調和時，不如將矛頭轉移到外部矛盾上。
“我分不開，那就制造矛盾吧，可是我要去哪制造矛盾。”
“巧了，我這正好有‘外部矛盾’，這里的伴靈族準備跟人開戰，想把我拖下水，你想想，我現在是整個雪拉比伴靈族唯一一個能吱聲的人，把我拉過去，不等于牽扯到雪拉比伴靈族嗎？她們倆也不能置身事外，必須表個態，一致對外。”
“？？？”
理是這個理，但沐宸總覺得哪里怪怪的。
硬要說的話，有種圖窮匕見的感覺。
“行吧。”
沐宸皺著臉，似乎又要說些什么。
“有話快說，別墨跡。”
“那個，你覺得她們恨我嗎？恨我失蹤了那么多年。”
“恨不恨，你一個超能力者感受不出來嗎？”
“謝了。”
得到江元肯定的答復，沐宸長呼一口氣。
涉及親人，他容易患得患失，雖說自己心中早有答案，可還是要找別人確認一下才能安心。
“還有一件事，關于過度心靈感應，你有辦法補救嗎？小汐那樣，我實在看不下去。”
“沒有。”
“都過去幾千年了，還沒有辦法？”
“如果對記憶動手腳是個辦法的話，那算有。”
江元無奈地聳聳肩。
過度心靈感應本身就少見，沒及時控制住的人大多都當場變成瘋子，談什么救治。
刪除和自封記憶算是對過度心靈感應末期比較可靠的補救辦法，但這兩種方法有缺陷。
過度心靈感應的人，精神狀態不穩定，很難細致地去剔除那些受影響的記憶，要清除只能全清。
這時會產生一個新的問題，失去全部記憶的人，已經不是原本的那個人。
而且過度心靈感應的癥狀依然存在，治標不治本，除非一直刪到完全掌控心靈感應為止。
能掌控后再刪，同樣會面臨那個問題，人已不再是那個人。
另一個自封記憶，等于誕生新的人格，記憶松動時容易與原本的人格起沖突，導致人格分裂。
當然，只要主人格閱歷夠豐富，意志夠堅定，能碾壓新生的人格。
但仍有一定風險，萬一出現能完全否定主人格一生的事，能粉碎主人格精神理念的事，新生人格極有可能反過來吞噬主人格。
除此之外，自封內心也是一種解法，只不過是前期的解法。
結果會跟紀靈汐一樣，心中不再有任何情緒。
“末期已經沒救了，不對記憶動刀，那只能多疏導情緒，讓心里好受些。”
“具體怎么做？”
“讓她哭出來，不管是打哭還是說哭，只要哭出來就行。”
“啊？”
“你笨啊，說哭不一定要用罵的，聊些往事，不管是美好還是不美好的，總有能觸動的回憶。”
“那打？”
“字面意思。”
“……”
雖說有點不靠譜，但沐宸自己沒什么特別好的疏導情緒方法，只好聽從江元的建議。
走前，沐宸掏出兩塊隕石和一塊冰系石板。
當初消滅精靈獵人，江元出力最多，這三樣東西理應是江元的戰利品。
不過因為看到了未來，他才厚著臉皮拿去做實驗。
現在該物歸原主了。
江元收下東西，朝沐宸道：“如果可以，誰不想永遠當一個在父母庇佑下的孩子，有時不用說太多，給一個肩膀一個懷抱就夠了。”
沐宸背著江元點點頭，隨即消失在黑暗中。
……
黎明。
小雨淅淅瀝瀝，淡淡的水霧彌漫于古宅間，朦朦朧朧，令整座城看上去有種夢幻般的不真實感。
兩名看守伴落市東大門的守衛正躲戶外遮陽傘下，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誒誒，夢之遺址那群眼睛長在頭頂的超能力者怎么樣了，有什么最新消息。”
“小道消息，蘇家原定的繼任掌權者被架空趕出蘇家了，祁家天賦最好的二少爺遭到暗殺，生命垂危，其他家族也是各種內斗。”
“被暗殺？好似喵。等等，趕出？那么溫柔？”
“對外的說法而已啦，肯定是被族內的其他黨派追殺走的，那么多隱世不出的老怪物跑出來摻和各家族的內政，手段怎么可能溫和。”
兩人一口一個大瓜，完全沒注意到兩道模糊的身影穿過雨幕走了過來。
等精靈提醒兩人才反應過來，警惕地盯著兩個臉戴面具身披白袍的陌生人。
周圍的護衛精靈防備著兩個外來者，要是這兩個家伙有什么異動，它們會立即出手。
“請出示證件，封城期間非伴靈族禁止入內。”
其中一名守衛攔住兩個面具人。
許多伴靈族不愿拋頭露面，怕引來禍端，因此會戴面具出行，守衛早見怪不怪。
要是在藍星，這種蒙面的怪人早被當成恐怖丨分子。
“證件馬上到。”
身形較為高大的那人開口。
他可能是怕暴露身份，捏著嗓子說話，那氣泡音令倆守衛尬得腳趾直扣鞋底。
大哥，何必呢。
“來了。”
守衛聞言向身后望去，一只身體布滿黑色花紋的胡地浮現。
兩張證件從胡地身旁飛出，落到各自的主人面前。
兩個面具人接住證件，看了一眼，隨后遞給守衛。
“嘶……雪拉比伴靈族？”
瞥見證件上的字，守衛倒吸一口涼氣。
什么情況，要么兩百年活不見人死不見尸，要么一下子冒出來好幾個。
確認完證件的真偽，守衛用不可思議目光望著兩人入城。
“來者不善啊。”
“廢話，這種時候出面肯定是來找茬的。”
倆守衛沒聊幾句，又有不速之客。
一個面具人加兩個少女，其中一個少女戴著墨鏡。
查過證件，兩名守衛目送三人離開。
確定那三人已走遠聽不見了，兩人徹底繃不住了，拿起手機猛摁。
守衛通知完族人不久，又來了個面具人。
這人非常囂張，戴著雪拉比面具，生怕別人猜不出他的身份。
再次送走面具人，倆守衛大驚失色。
“兩百年前的身份證明。”
“居然一下子出現七個雪拉比伴靈族，如果一波算一個支脈，加上原本城里那個，那至少有四個支脈的人出現了。”
“我記得雪拉比一族有五個支脈，要是第一波第二波里混著第三個支脈，那等于全露面了。”
“要死！他們這是打算調動祖宅里的老怪物精靈開戰嗎！”
“這何止來者不善啊，這簡直是把找事兩字寫在臉上，不會我們自己也要內斗吧！”
剛剛在笑夢之遺址內斗，這回吃瓜要吃到自己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