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急切的呼喊聲自門外傳來，趙昶連忙站了起來，隨即見一道身影匆匆而入，看起來風(fēng)塵仆仆，衣袍上還沾著未拭去的塵土。
“都多大的人了，還是這般毛躁！”趙昶呵斥了一聲。
趙珝聞言愣了一下，他這一路可謂是快馬加鞭，聽聞使者返回，便知兄長此刻定是如坐針氈，連行囊都未及卸下，便直奔府衙而來。
“兄長，這是關(guān)乎我趙家之大事，如何能不心急！”
趙昶抬眼看向自家弟弟，見其一臉急切，口中不由的長嘆一聲：“……你來得正好，使者回來了，陳從進的條件，嚴苛至極，竟是半點商榷的余地都不留啊。”
趙珝快步走到堂中，對著兄長深深一揖，而后直起身，目光沉沉地看著他，語氣帶著一股篤定味道：“兄長，大勢已去，忠武鎮(zhèn)斷無抗衡之力。”
“抗衡？”趙昶抬手拍了拍自已的大腿，“我何嘗不知？可就這么將一切交出，我……我心有不甘啊！”
二人相對無言，趙昶心有不甘，趙珝也是一樣的心思。
良久之后，趙珝緩步走到堂中，目光掃過窗外那沉沉的暮色，聲音里帶著幾分悵然，又帶著幾分清醒。
“兄長，你且靜下心來想想，當(dāng)今之勢，與當(dāng)年巢亂之時，已是天壤之別，當(dāng)年黃巢，雖聲勢浩大，卻終究是流寇，無根無基。
且彼時藩鎮(zhèn)林立，諸強并起，朝廷雖弱，卻仍有號令之權(quán)，各路藩鎮(zhèn)為求自保，尚能聯(lián)手抗敵，可如今呢？陳從進平滅朱全忠，橫掃北方，麾下鐵騎數(shù)十萬，皆是百戰(zhàn)之師，亳，潁二州，已遣使歸附，中原腹地大半已入其手……”
趙昶聞言，忍不住駁道：“李克用，楊行密，時溥，趙德諲，馮行襲，錢謬，還有桂管，嶺南，靜海……”
可是說到后面，趙昶自已的聲音，都變的越來越小。
“兄長，河北，河?xùn)|，中原之地，盡在其手，說難聽些，天下精華之地，過半皆在武清郡王之手，可剩下的地方，難道就是鐵板一片嗎？”
說到這，趙珝手指著屋外，沉聲道：“就現(xiàn)在，楊行密仍在與時溥相攻，如此散亂之眾，何以抗衡！”
“此輩，皆鼠目寸光！”
趙珝搖搖頭，道：“不，兄長，他們其實都知道，只是無論是楊行密，還是朱瑄，朱瑾，他們只是更相信自已而已。”
趙昶不言，只是在屋中來回踱步，由此可見，其心中之糾結(jié)。
片刻后，其停下腳步，沉聲道：“你說的，我都清楚，可是，陳從進言語中，毫無將我趙氏放在眼中，想當(dāng)年，陳州之戰(zhàn)，大兄可是挽救大唐之巨擘啊！”
“兄長還記得當(dāng)年陳州之戰(zhàn)，彼時我趙家能據(jù)城死守，熬得黃巢軍疲師老，那是有周邊藩鎮(zhèn)，時時馳援，方得以保全。
可如今，環(huán)顧四方，還有誰會馳援？朱全忠已滅，其余藩鎮(zhèn)要么俯首稱臣，要么勢窮力微，便是我等想復(fù)刻當(dāng)年陳州之戰(zhàn)的死守，又能守到幾時？魏州之戰(zhàn)，陳從進其勢尚不如現(xiàn)在，可仍能強撐圍攻大半年。”
趙昶渾身一顫，嘴唇微動著，卻說不出一個字來，趙珝的話，直接戳破了他心底那點自欺欺人的僥幸。
若是一意頑抗，待到城破時，怕是趙家滿門，都要化作枯骨，雖然，趙昶的內(nèi)心中，對此，并不畏懼，若是畏懼家族存亡，當(dāng)年他們就不會死守陳州。
只是那個時候，大兄仍存著報效大唐之心，家國之念，可如今，大唐幾近于傀儡，政令出自李克用這等莽夫之手，諸多宰輔，竟不能制。
趙昶要是再死守，他的心中，缺少目標，他不知道守下去，是為誰去守。
李克用入長安，沒有殺戮朝臣，可是他入長安的行動，已經(jīng)在本質(zhì)上，極大的摧毀了朝廷那本就岌岌可危的威望。
這時，趙珝忽然又說道：“兄長，那趙德諲，聽聞汴州被圍，其號稱發(fā)兵十萬眾，在二月初時，便揮師而上。
可結(jié)果呢，一路上慢吞吞，朱全忠腦袋都掉了，其部才剛至蔡州，某動身時，那個郭禹已經(jīng)掉頭南撤，走得比來時快的多。”
趙昶聽后，一股氣頓時涌上心頭，不過，他很快就想起曾與趙德諲通過信。
趙德諲本人是對陳從進十分的戒備，那么這場虎頭蛇尾的馳援，估計是大將郭禹畏懼幽州軍，不敢極速北上。
當(dāng)然，這里頭可能還有一個原因，就是陳州六千新兵被陳從進部將楊匡全軍殲滅，這讓郭禹心中有所畏懼。
但不管怎么說，現(xiàn)在朱全忠都死了，趙德諲的援兵，也只能是鏡花水月，根本難以依靠。
良久，趙昶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那口氣吐得極沉，仿佛將這些年的意氣風(fēng)發(fā)，都一并吐了出去。
他緩緩閉上眼，聲音里帶著一絲疲憊，一絲認命的語氣說道：“罷了，罷了，大勢所趨，非人力所能及，你說得對，抗，是死路一條，降，或許還能保趙家富貴，天下都這般模樣了，我趙家還硬頂著，又有什么意義。”
見兄長終于松口，趙珝緊繃的肩頭微微一松，眼中閃過一絲釋然，其實，自從趙犨死后，朱全忠對陳許二州的壓迫，趙珝心中一直就有些不滿。
只是局勢所迫，不得不從，但現(xiàn)在好了，朱全忠死了，就是換上陳從進，又能壞到哪去。
再說了，陳從進的勢力，可比朱全忠要強的多，甚至在心底，趙珝往陰暗一些想，將來陳從進很可能會再立新朝，結(jié)束亂世，這個時候投靠，也未必是件壞事。
這時，趙珝又上前幾步，壓低了聲音，說道：“兄長，降，亦要降得有價值，武清郡王雄才大略，卻也并非不近人情之人，我有一計，或許能為趙家謀得日后的生機。”
趙昶抬眸看他，眼中帶著幾分疑惑：“哦？你有何計？”
“我那小女趙鶯，今年剛滿二八，生得花容月貌，知書達理。”
趙珝的聲音壓得更低：“若將她獻于武清郡王，充入后宅。一來，可表我趙家歸降的誠意，讓郡王放下戒心，二來，趙鶯聰慧伶俐，若能得郡王青眼，他日或能在郡王面前，為趙家博得一線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