兇戾的嘶吼聲從四面八方向著宋軍包圍過去,夾雜著箭矢、飛斧、短槍的呼嘯讓被伏擊的士兵大驚失色。
鋪滿鮮血的地面,人的腳步跨過慘叫不已的傷兵,刺出長槍鐵矛將暈頭轉向的宋軍將領、士兵捅死,有人騎馬上在指揮著兵馬盡量想要重整旗鼓。
沖上來的身影中,持著金色虎頭槍的人撲過來,一槍將人砸下馬,復一槍將人結果,揮槍掃開刺過來的兵刃,飛身上了戰馬,輾轉騰挪之間,快的讓人反應不及。
好矮……
楊再興一勒新奪戰馬韁繩,視線轉動中,撇了下嘴,下意識有些嫌棄這馬,為了伏擊他等將領的馬匹都沒帶上山丘,此時也只能將就了。
“殺了那齊將!”
“王”字旗下,身為主將的王燮操縱著韁繩轉過身,嘶吼著向剛剛上馬的楊再興沖了過去,這人身上甲胄精良,一看就知是齊軍中的重要人物。
“殺——”
身邊親兵嘶吼著,跟著主將向著那邊的楊再興沖過去。
意氣風發的殺入伏擊圈內,楊再興就是奔著王燮來的,眼見著這人向自己沖過來,頓時驚喜交加,這不就是瞌睡遇上枕頭嗎?
對方還將床也準備好了。
“找死……”
口中輕聲說了一句,一槍挑死近前的宋兵,楊再興一夾馬腹:“跟我上!”
數十名常年隨著楊再興沖陣的親衛近騎奔跑過來,縱然此時沒騎在馬上,這些人也沒有絲毫的膽怯,聞聽將令,持著各自的兵刃向著那邊的宋軍將領就沖了過去。
“御營前軍統制王燮在此,來將……嗯?!啊——”
打馬而來的王燮本想戰場通名,一句話沒說完就見對面齊齊掏出飛斧,奮力的扔了過來,前來廝殺的宋軍一時間不查,被一輪飛斧砍死砍傷一片,就是王燮也是虧著反應迅速方才躲過了一劫,饒是如此也被斧頭刮著臉頰,深可見骨的傷口一直切過耳朵方才停下。
“庶子!”臉上的傷口讓王燮越加的惱火。
血腥彌漫,戰靴踏地,雙腿抬起落下濺起的灰塵升上天空,急促的馬蹄聲中,手持長槍的楊再興靠近,王燮在戰馬上攥緊手中長槍,猛的一刺。
帶著呼嘯風聲的槍頭擦過楊再興戰甲的側邊,一抹金光隨即從下往上對著王燮胸口飛速躥去。
噗——
鮮血在宋軍將領的后背爆出,星星點點灑向后方的地面,楊再興于馬上大喝一聲,使勁兒將人一挑,死尸飛上半空,高過頭頂,在空中停滯一瞬,又摔了下來,濺起滿地的塵土。
“身是大齊楊再興,誰來決生死!”
長槍橫掃,將沖上近前的王燮親衛砸飛丈遠,高亢的聲音響起在方圓之地,不少望見這一幕的宋軍將士再是戰心堅定,也不由感到極大的壓力,握著兵刃的手都在不由自主的顫抖。
……
同樣在顫抖的還有追在最前方的楊沂中,梆子聲敲響的瞬間,后方傳來的慘叫與嘶吼就讓身在前方領兵的他一愣,隨后就反應過來,這是將自己等人放過以安后方軍心,以此獲得更大的戰果。
還是大意了……
騎在馬上的楊沂中有些懊惱撥轉馬頭:“回頭,回頭!為大軍解圍!”
呼喊的聲音落下,一陣震天的“殺——”響起,剛要打馬前行的楊沂中頓時再次回首相望,身后適才逃跑的齊軍兵馬調轉過頭,反向著自己殺過來。
不該追進來的!
心中帶著悔恨,楊沂中放聲高呼:“敵軍襲擊,迎戰!先擊潰他們。”
隨行的兵馬再次調轉過來,速度極快的排列戰陣,只是此時大軍中伏,人人自危,跑動之時比之以往要慢上一拍。
戰馬跑動的聲音回蕩在山道之間,當先一面“韓”字旗幟出現在楊沂中眼中,身后跟著的五百余士兵正在快速的奔跑。
“認識宣城大將韓世清否!”馬上的身影舉刀高呼,面上滿是惱火。
也不怪他如此,今日一戰開始他麾下的兵馬與對方的拼了個旗鼓相當,他還以為能有所斬獲,哪里料到不過片刻就現了原形,宣城與寧國加起來共五千人的隊伍被擊潰,讓他臆想中的立功美夢破滅,順帶著本來準備的假敗成了真敗。
此乃恥辱!
雙眼噴著火,韓世清咬牙大叫:“兀那混蛋,上前領死!”,騎著戰馬沖鋒在前,手中大刀飛旋,隔開射來的箭矢。
楊沂中眉頭一皺,遠眺的目光看著他身后的“徐”字大旗轉過山丘,心中明白,前行的那些兵馬除了這人麾下八成都是要回轉過來。
冷眼看著奔行上前的敵軍,鼻子中冷哼一聲:“莽夫……”,楊沂中掛定長槍,伸手拿起弓:“射手準備,瞄準對面那叛將。”
大盾在前方豎起,后方的長槍兵將手中長兵探出盾牌間隙,不斷有指揮使呼喊著麾下兵馬準備。
韓世清見狀一咬牙:“沖過去!”,手中大刀倒拎,口中高叫:“他等已經中伏,支撐不了多久,此乃立功良機,隨本將殺!”
沖上鋒線,手中大刀揚起,對著前方的刀盾兵轟然劈砍過去,將鐵皮包裹的木盾砍裂兩半,后方那兵的皮盔裂開,暗紅色的血液順著腦門汩汩而下,然后摔在地上。
他這五百人都是軍中悍勇之輩,也是他能在宣城橫行霸道,最后占據城池的根本,見著主將殺上去,一個個也含不畏死的前沖,瞬間將這邊的戰陣推的連連后退,在幾聲“挺住!”“一群手下敗將,沒甚怕!”吼叫中扎住陣腳,開始舞動兵刃反擊。
楊沂中停在在軍中大旗下,看著韓世清殺入鋒線,幾乎兩三刀就是一個麾下士兵被砍翻在地,頓時吸一口氣,彎弓搭箭瞄準那邊馬上的將領。
嘎吱——
身旁的射手一同開弓,屏息凝神的瞄著那邊馬上人,耳中聽著一聲有力的聲響:“射!”
嗡嗡嗡——
弓弦接連震響,箭矢劃過一道不大的弧線射向那邊的韓世清。
噗噗噗——
十數支長箭頓時插在韓世清的甲胄上,舉著刀的人身子一頓,“啊啊啊啊——”吼叫一聲,奮力砍出,血光在眼前濺起。
韓世清額頭汗水淋漓,有鮮血從甲胄破損的空隙順著箭桿流淌而下,良好的戰甲保住了他的命,卻不能護他周全。
“將軍!”
“將軍快向后退!”
身旁的親兵見狀大驚,叫喊幾聲,想要上前。
遠方,“命大……”楊沂中口中呢喃一聲,弓開滿月,松手,嗡——
箭矢去如流星。
韓世清正低頭看身上箭矢,伸手握住肩膀上那根被肩甲夾住的箭矢想要拔出,陡然間脖頸一疼,身子震顫,艱難的向著箭矢方向轉頭,剛剛微微扭轉腦袋的一瞬,人整個從戰馬上摔了下來。
“敵將已死,殺退齊軍!”
楊沂中舉起手中弓喊了一聲,一同響起的還有一句:“壞我軍中將領,殺——”
“徐”字戰旗飄揚,巨盾持刀的身影蜂擁上前,轟然的碰撞聲中,前排體損嚴重的士兵支撐不住,向后退了出去。
箭矢在雙方頭頂交錯橫飛,持著長槍的金槍手在中軍指揮著兵馬上前,同時高聲叫喊:“前方士兵暫歸本將節制,為韓將軍復仇,殺——”
“殺!”
韓世清麾下兵馬剛剛混亂一下,就聽徐寧的呼喝,頓時有了主心骨,不退反進,配合著齊軍的兵馬開始向前廝殺過去,楊沂中再怎么不甘心,也無法改變這等局面,只得心中安慰自己好歹殺了一將,讓麾下士卒少死不少人。
天空的日光從正中位置偏向西面,山丘林野一片喊殺之聲,馬蹄的聲響再次在山丘下的道路響起。
血液濺射地面,馬的鐵蹄踏過地面,騎著戰馬的騎士射出弓箭落入緋紅的身影之中,一片片的身影在倒下。
韓常、厲天閏騎馬趕到,終究是地方太小,只能呼喊著士兵在外圍支援步軍,不少人想要繞道兩側從旁援助步軍,卻碰上丘陵樹木,只能退而求其次,在能活動開的范圍盡自己所能支援著同袍。
戰場廝殺的某一刻,鋒線的兵馬憑著手中刀槍向前推進了兩丈,更加激烈的吶喊、刀兵交擊的聲音響起。
徐寧向著后方看了一眼,隨后抬起手中槍:“傳令鋒線兵馬閃開,莫要阻住騎兵的道路。”
“吹號,傳訊韓、厲兩位將軍,直沖中軍,擒殺敵將!”
嗚嗚——
蒼涼的號角吹響,徐寧一提韁繩,帶著中軍精銳士卒上前,四百生力軍的突入,瞬間讓廝殺中的宋軍士卒壓力倍增,還不等鋒線上的宋將呼叫援助,馬蹄炸裂的聲音傳來,面前廝殺的對手開始后撤。
宋軍陣中,楊沂中的神色大變,連忙高呼:“上前,黏住那些撤退的齊軍。”
然而到底已經晚了,三百騎兵已經從步卒讓開的通道殺了過來,轟然的碰撞聲中,血肉撕裂爆碎,人的馬的血液混合一起,不多久就在地面低洼匯聚起一個個小型的血泊
厲天閏一把長刀左劈右砍,也不追求殺傷,只是將附近的人砍倒在地,韓常帶著兵馬跟上,將人踏死在地面,有箭矢襲來,數匹戰馬前蹄一曲,倒在地面。
“防衛,守御中軍!”
騎兵的突入讓宋軍士卒慌亂一瞬,楊沂中神色不變,張口發出命令,周圍士卒本能遵令行事,將領的鎮定給了他們膽氣,箭矢橫空之時,長槍大盾已經跟著遞進過來,前方瞬間再次形成一道道防線。
楊沂中見狀心中稍安,連忙吩咐后面親兵:“去看看張子蓋在做什么,這里被齊軍拖住后退不得,讓他邊戰邊向我靠近,合兵一處方能沖出去,快些!”
后方親兵連忙轉身就跑,楊沂中顧不上關注后方的情況,前方廝殺還在繼續,揮舞刀兵的騎士被長槍刺中的時候,伸手一把攥住槍桿,身邊同袍須臾之間策馬從旁沖上,橫刀砍斷槍桿的同時,回手一刀將人的脖頸砍開,漫天鮮血中向著前方突進。
剛剛組建的防線中,不少中軍將官嘶吼著發出命令,大盾下方尖端扎入土中,木做的支架放下,箭矢與箭矢在空中交換彼此的方位,向著下方扎入人的身體,地面之中,慘叫在雙方的士卒口中發出。
轟——
戰馬沖上,數名悍卒不顧生死的靠戰馬硬生生撞開前方的大盾,人飛起來的一刻,攥緊手中兵刃從空中刺入下方宋兵身體。
喧鬧廝殺的聲音在瞬間達到頂峰,被鮮血遮蔽雙眼的士卒嘶吼著碰撞在一起,朝著對面推進的厲天閏、韓常兩人各自揮舞刀槍,一路死傷兩人手中的敵人已有雙十之數。
大旗下,楊沂中再次舉起長弓,瞄向沖在前方的將領,眼看厲天閏視線與他碰在一起,轉瞬又將胳膊移開,箭矢對向正一槍抽在一指揮使腦袋上的韓常,正要松手的時候,一箭從騎兵中射來,噗的一聲扎入手臂。
“啊!”楊沂中慘叫松手,箭矢射偏,不知落入何方。
韓常轉過視線,看著后方不遠處戰馬上的徐寧正放下弓換上金槍,對著他一點頭,隨后一挺槍殺向另一面,舉著“徐”字旗幟的步軍順著騎兵開出的道路蜂擁過來,嘶吼著揮舞刀兵與敵人砍殺在一起,不斷有斷臂、人頭飛上空中。
“將軍!”
“楊”字大旗下,幾個親兵緊張的圍上來,楊沂中冷汗涔涔的捂著傷處,還沒開口,猛的聽見后方傳來喊殺聲響,轉過頭就見自己親兵正高喊著跑入后面戰陣,“……不好……圍……將軍!”聲音在喧鬧的戰場隱約傳來。
楊沂中臉上變換一下顏色,有不好的預感升上心頭,策馬向著后面退了幾步想先避開前方齊軍的鋒芒,聽取親兵的訊息。
大旗移動的瞬間,后方齊軍陣內韓常陡然開口大喊:“宋軍敗了。”
周邊齊軍頓時一齊喊叫:“宋軍敗了,宋軍敗了!”
前方還在抵抗的人忍不住回頭,看著自家將領的旗幟正向后退卻,心中那股子血氣頓時消弭下去,沙場經驗豐富的齊軍將士頓時趁機前沖,吶喊廝殺之中,將臨時的防線沖開。
楊沂中邊跑邊懊惱,一受傷忘記吩咐將旗留在原處,此時被齊軍挫動防線,怕是難以再次阻止對方兵馬,連忙傳令:“讓后軍撤退,與張子蓋匯合,快!”
馬蹄聲響,“將軍!將軍!”的呼叫聲中,適才去往張子蓋軍中的數名親兵返回,在馬上焦急開口:“后面軍隊遭遇伏擊,張子蓋將軍被齊軍一名叫方七佛的將領陣斬,如今齊軍殺潰其部包圍過來,還請將軍定奪!”
楊沂中神色大變。
遠處,一面狼頭旗飄飛,高舉“石”字旗幟的士卒飛奔跑來,一將半身染血,舉著一桿長矛,矛頭插著張子蓋的首級,沖著楊沂中方面大吼:“我乃狼騎校尉方七佛,爾等友軍將領已死,所屬皆跪,還不投降更待何時——”
聲音洪亮,震耳欲聾。
廝殺中的齊軍陡然發出一聲歡呼,殘余爭斗的宋軍被砍殺在地,楊沂中回頭看時,韓常、厲天閏、徐寧已經殺至近前,后方舉著狼頭旗幟的士卒也緩步包圍過來,一將越過方七佛,高聲開口:“本將石寶,現在給爾等十息時間,不投降,就都死這兒吧!”
有士兵上前:“一……二……三……”
“將……將軍……”
“怎辦?!”
宋軍陣中一陣慌亂,齊齊將目光看向楊沂中,馬上將領神色變換不定,耳聽著“七……八……”,陡然一咬牙:“投降!”
當啷——
當啷——
不好宋兵燙手一般將兵刃扔在地上,如釋重負的同時,不少人失落的低下頭,齊軍的將士開始向前。
楊沂中從戰馬上下來,嘆息一聲,看著走上前來的數名將領,緩緩跪下,以頭觸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