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尋找地方躲避——”
“通知哥哥,前方有埋伏!”
“敵人在山上,山上!”
數(shù)十人頭大小的石塊從高空墜下,砸在人身上爆出一聲恐怖聲響,倒在地上的人連慘叫聲都沒有,活著的也只是發(fā)出斷斷續(xù)續(xù)的呻吟,更多不是當場死亡就是昏了過去。
點著藥捻的霹靂火球與毒藥煙球從上方混雜在石頭中掉下來,幾聲震天的聲響讓人心猛的一跳,尚未來及查看死傷,刺鼻的煙氣在人群中升起。
一片猛烈的咳嗽聲。
“走……咳咳,哥哥,走啊!”
朱武用手捂著口鼻,臉上神情有些焦急,一手拉著史進轡頭,使勁兒往回扯動:“前方埋伏,快走!”
史進也不是不知好歹之輩,沒說什么定要帶著麾下殺出重圍,連忙一拽韁繩,戰(zhàn)馬嘶鳴一聲轉(zhuǎn)過身子,方走兩步,“嘭——”一聲震響在馬后發(fā)出。
史進、朱武兩個先是驚出一身冷汗,轉(zhuǎn)頭看去瞳孔同時一縮。
一捆稻草。
嘭——
嘭——
乓啷——
連續(xù)不斷的聲響中,有人被從天而降的稻草砸倒在地,運氣好些的斷骨昏迷,運氣差點兒的步了中滾石之人的后塵。
而更多的,是磁瓦碎裂的悶響從稻草中傳出。
“走,快——”
說時遲,那時快,史進雙腳一提馬腹,反是向前跑過朱武,那邊神機軍師一個沒注意手一松,九紋龍那匹戰(zhàn)馬已經(jīng)躥了出去,這次輪到馬上的史進伸出手,一把拽住側(cè)面的韁繩,拉著朱武戰(zhàn)馬就跑。
箭雨自崖頂松林傾瀉而下,箭頭綁著浸透桐油的麻絮,火苗在空中不停晃動,好似催人命一般。
三支火箭從朱武頭頂飛過,釘入地面,火苗點燃了箭桿騰起黑煙,偶爾有火矢扎入稻草中,方方正正的草垛霎時燃成巨型火把,刺鼻的氣味在空氣中彌漫,本就狼狽閃躲的賊兵頓時被火光映的更加驚慌,被熱浪逼退的同時眼神不自覺地開始搜尋該往何處奔逃合適。
乓——
瓦罐碎裂的聲音在路面響起,濺出來的液體帶著一股刺鼻的氣味在地面緩緩流動。
砰砰——
炸裂的聲音相繼在草垛中響起,幾片帶著火苗的瓷片陡然從火焰中飛出。
噗——
激射而出的碎片扎入倒霉蛋的小腿,“啊——”引起一陣高亢的慘叫。
夕陽將斷崖陰影拉長成血色柵欄,越來越多的液體從稻草中流淌而出,匯入地面上的液體,火苗順著新開辟的路徑蔓延過去,瞬間將這一條道路燒斷,火勢漸漸控制不住向著旁邊的林地蔓延而去。
數(shù)道黑色的煙氣在高高竄起的火苗中蜿蜒上天,在如血的夕陽下顯得觸目驚心。
“報——”
穿著一身勁裝的匪人跑了過來單膝跪地:“前方官軍埋伏,火燒道路,雷橫、賀吉、史進頭領在前方與我等的聯(lián)系被截斷。”
“我看到了。”
宋江握緊拳頭,臉色陰沉的能擰出水來:“傳令全軍,先行戒備,左翼武松、朱仝、穆宏三部調(diào)轉(zhuǎn)方向,從此入山去前面,將埋伏官軍趕下來。”
側(cè)后方的吳用騎在馬上坐立難安,翟進兵少是他說的,官軍不會有埋伏也是他判斷的,如今出了事,怎么看這里面都有屬于他的責任。
聽著這話躊躇一下,縱然吳用覺得臉上火辣辣的,還是一咬牙,策馬上前幾步:“哥哥,還請快些將軍隊集結(jié)起來,緩緩后撤,千萬莫要入林。
如今天色快黑了,不知道官軍在林中有著什么準備,貿(mào)貿(mào)然進入林中,萬一中了埋伏就不好了。”
就在這時,隱約有轟鳴聲從前方入耳,宋江等在此的頭領當下變了臉色。
熟悉的聲音,過午之時他們還在原野上聽見。
斷云崖下,枝椏綠葉微微的顫抖,戰(zhàn)馬轟鳴聲逐漸變大,巨大的鳴響聲在寂靜的山林原野間來回震蕩。
“翟進返回來了(是翟進那廝)。”
脫口而出的宋江與吳用對視一眼,隨即宋江不用吳用之言,大聲叫喊:“傳令左翼快速上山擊潰官軍埋伏,其余諸部上前,取沙土滅火!”
當下拖在后面的一萬三、四賊軍開始按照命令行事,武松、朱仝、穆宏三人帶著六千左右的賊人向著山上爬行,宋江用雷應春、張月娥夫婦為前部,向著黑煙冒起的地方快速奔去。
不一時就隔著大火聽見那面廝殺吶喊的聲音,明白是騎兵在與前方的人發(fā)生沖突,雷、張兩個公母連忙讓人上前鏟土滅火。
只是急切間那被各種棕油、松油、稻草鋪滿的地面哪里是那般好滅的,況且火焰的熱度撩人近不得身,讓一眾匪人聽著那邊廝殺聲音干著急。
另一邊,夜色替換了滿天的陽光,武松、朱仝、穆宏三個率部剛剛爬上半山腰,視線的暗淡讓三個頭領猶豫一下,按說這個時候該是點燃火把搜尋上山。
只是前方被埋伏的事也讓幾個人猶豫,不知此時點燃火把是對還是錯,萬一因為火把成了山上官軍的靶子,豈不是就都坐蠟了?
然而很快,他們就沒了繼續(xù)憂心的時間。
乓啷——
一聲瓷器破碎的聲響在寂靜的林中響起。
武松三人都是經(jīng)歷過江湖事的人,雖不知方才聲音是什么信號,還是本能的開口叫一聲:“不好,有埋伏。”
乓啷、乓啷——
瓷器破碎的聲音在這黑暗的林中持續(xù)響起,隨后燃起的點燃的火折子劃過一道道不規(guī)則的弧線從暗處扔了過來。
武松到底經(jīng)歷的更多,反應更快大叫一聲:“是火油,快退。”
洶——
火苗在話音落下的同時升起,油助火勢攀升上樹干,拼命舔舐的火舌燒著懸掛在樹枝高處的深色壇子,有綁著瓷壇的麻繩燒著了火焰。
“嘭——”“乓——”破碎聲接連在林中爆響,火焰大漲的同時,帶著刺鼻氣味的煙氣順著山風飄了過來。
“咳咳——”
“撤……咳,是毒煙!”
“官軍歹毒——”
火光之下,不斷有賊兵捂著口鼻咳嗽的眼淚鼻涕一起流下,有沒注意山路的,腳下一絆,摔在地面轱轆著掉下山坡。
“該死,被算計了……”
朱仝拎著一把長刀,用臂彎護著口鼻,露在外面的丹鳳眼滿是懊惱:“姓翟的絕不是臨時起意在這里埋伏的,看這情形準備有時日了。”
武松、穆弘兩人沒有說話,只是面上神色有些難看,轉(zhuǎn)頭看著火勢升起之間,隱約有人影站在火光后面,火焰的映襯下,點點寒芒在黑夜里閃爍。
兩人眼睛頓時睜大,同時爆喝一聲:“小心箭矢!”
帶著翎羽的箭矢從火中突兀的飛出,武松三人反應迅疾,連忙蹲下,“嗖嗖”的破空聲從頭頂飛過,“嘭”扎在后方的樹干上。
四周,一片慘叫聲響,不少死尸順著斜坡向下滾動。
武松、穆弘頭皮發(fā)麻的向后看了一眼,朱仝離得樹干最近,伸手拔一下箭矢沒拔動,借著前方火光仔細一看,頓時頭皮發(fā)麻:“神臂弓的箭,快退——”
混亂間,武松、穆弘也不敢逞強,連忙“撤——”嘶吼一聲向下退,弩矢發(fā)出的羽箭不時在夜空中呼嘯而過,惹來連聲的慘叫與哀嚎。
比及三人退下山頭檢點傷亡,朱仝手下兄弟兩個死了龔正,武松手下張青、孫二娘負傷。
前者是被火油濺在胳膊上,這漢子也是狠,見一時間沒法子滅火,用刀削了著火的地方,現(xiàn)在正疼的昏迷過去,后者被一箭射中肩膀,半邊身子發(fā)麻,也是動彈不得,夫妻兩個被幾個嘍啰抬著走。
只穆弘、穆春兄弟全須全尾的退回來,只是手下傷亡不小,雖說死的三部加在一起不到三百之數(shù),傷的卻過了半,尤其慌亂中下山,不少人是滾下來的,傷胳膊、磕碰腰腿司空見慣。
而在前方的中軍,火焰攔路,雷應春、宋江等人一時間突破不過去,山崖上又有官軍嘗試向著他們?nèi)油吖蓿尡粺铝说馁\人接連向后退。
好在史進、朱武、陳達、楊春四人跑得快,雖說折了半數(shù)部下盡去,頭領都在對宋江來說就是好事。
待接到左翼武松三人被官軍用火燒回來,這孝義黑三郎頓時嘆口氣,滿面不甘的看著前方火光,一字一頓的發(fā)著命令:“向后退。”
四周頭領面面相覷,孫新在軍中看著大火一陣猶豫:“哥哥,雷橫他們還在火那邊……”
“……我知道。”宋江眼皮微微下耷:“若是能突破這火焰,宋江拼死也要將他們從翟進那廝手中救出,只是此時大火攔路,山上官軍又不停扔下引火之物,我等只能先祈禱他們無事。”
嗆——
宋江將刀拔出來,迎著眾人一伙的眼神惡狠狠說著:“我宋江對天發(fā)誓,若是雷橫、賀吉等兄弟有個三長兩短,定要殺翟進報此大仇,若違此誓,人神共憤,死于亂箭之下。”
提起刀,對著掌心一拉,火熱的刺痛過后,鮮血頓時流淌而出,宋江翻轉(zhuǎn)長刀,將刀鋒向上,彎起胳膊夾住刀面一拉,將鮮血擦在袖子處的布料上,矮黑的身體發(fā)出爆喝:“我們走!”
眾頭領見狀人人肅然,紛紛心中嘆息一下,回頭看看熊熊燃燒的大火,跺下腳:“走——”
烏泱泱的賊人在火光下背過身影,向著遠處而去。
……
東北面的道路上,舉著火把的隊伍在蜿蜒行走,不時有人抱怨著叫兩聲苦。
宿元景騎在馬上低垂著腦袋,他最近走的路多了,他也有些疲乏,心中暗自想著等下找個軟些的床鋪好好睡上一覺。
黨世英、黨世雄騎著戰(zhàn)馬走在隊伍兩側(cè),黑著臉不時催促一聲“快些走,一群憊懶貨!”“太尉被你等連累了行程,回去都給老子將皮繃緊了!”。
只是喝罵之聲并不起什么大作用,不少禁軍的漢子抬眼看看他們,口中呻吟聲音更大,腳底拖拉的更慢了三分。
“怎辦?”黨世雄湊到兄弟那邊輕聲開口:“這般磨蹭耽誤事,定然會惹得太尉不快。”
“去找太尉說說,尋個村子住一晚,那邊有亮光,許是一個村寨。”
“只能如此了。”
兩兄弟輕聲說了幾句,隨后打馬跑去宿元景那邊,宿元景只盼著能休息一番,對今日是否能到龍興城不在意。
當下,這對拖沓的禁軍轉(zhuǎn)了個方向,朝著點點光亮磨蹭走去。
……
斷云崖東南面。
樹葉、草皮在急行中發(fā)出“沙沙——”聲響,奔跑的身影不時回頭,跟著他奔跑的親信仍是不多不少,皆是一副倉皇的神色。
為首的人一把絡腮胡,紫棠色面皮,頭上的英雄巾早已掉落,披頭散發(fā)奔跑猶如瘋子,看沒有人追襲過來,方才緩下腳步:“歇歇……歇息一下。”
他手中樸刀插入地面,彎著腰喘息幾下。
自從被火焰切斷后方的路,他們這些在前方的賊兵就被翟進率領著騎兵殺了個回馬槍,大抵是混亂中沒了軍心士氣,翟進順利突破了前方賀吉的人馬,隨后殺散他前方賊兵,要不是趁著天色昏暗,他跑的快,此時還不知道如何。
等跑到現(xiàn)在,雷橫心里面才踏實,找了塊石頭坐下,讓跟著的親信數(shù)數(shù),還有多少人,一番點檢才發(fā)現(xiàn)不過一百余人在此,手下季三思、黃仲實兩人也不見蹤影。
“……入娘的。”
口里面狠狠罵了一句,兇戾的盯著不知是哪個方向的樹木,一番疾跑,他們這些人能逃了命就不錯,哪里還知道跑去何方。
“是哪里的兄弟在此?”
正在懊惱中,傳來一聲詢問,雷橫等人受驚兔子一般跳起來,刀槍“嘩”的對準出聲的地方。
雷橫爆喝一聲:“誰?”
“娘的,老子先問的,你是誰?”
黑暗中聲音傳過來,雷橫眼珠子動了動,有些耳熟,當不是官軍,手中樸刀放低:“老子雷橫,你是哪個?”
“是雷頭領!”那邊聲音也放輕松一些,隨后黑暗中走出不少人:“小弟錢儐,見過雷橫哥哥。”
自己人……
雷橫帶著的人馬都是松一口氣,紛紛收起刀兵,雷橫看著他身旁眾人:“原來是錢兄弟,只你一個在此?”
錢儐一笑:“我兄弟在前方照料賀家哥哥。”
“賀吉兄弟也沒事?”雷橫更加欣喜。
“受了姓翟的那廝一槍,好在是槍桿打的,傷了手臂。”錢儐嘆息一聲,隨后道:“雷橫哥哥不妨一起過來,咱們商議個出路。”
雷橫聽著哪里有意見,連說幾聲“前頭帶路。”,跟著錢儐就走過去,等見了賀吉,見他神色還好,身邊影影綽綽數(shù)百人,頓時也是放了心。
“咱們兩邊加起來近四百人在此也不是個辦法。”雷橫看看四周垂頭喪氣的身影:“不若連夜趕路,找個村子劫掠一番,一來吃些東西,二來也讓咱們下面的兒郎休息一番。”
“我知道這邊有個村子。”錢儐、錢儀兄弟對視一眼站起身:“我倆以前在汝州勾當過一段時間,還記得不少路。”
“兄弟帶路。”
雷橫、賀吉大喜。
悉悉索索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手持刀槍的賊人矯健的跟著最前方的身影奔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