負責登記的生員接過三人的名錄，看了一眼上面登記的存糧總數(shù)，心里默算了一下，抬起頭。
“三位東家，總計五十萬石糧食，按照今日八百兩一引的價格，共計是五千張糧引。”
“按規(guī)矩，賣引需繳納三成保證金，總計是一百二十萬兩白銀。”
一百二十萬兩！
饒是心里早有準備，當這個數(shù)字從生員嘴里清晰地吐出來時，常萬金還是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這他娘的哪里是保證金，這分明是催命符！
他們?yōu)榱硕诜e這百萬石糧食，早已掏空了家底，又從各大錢莊借了上百萬兩的高利貸。
現(xiàn)在錢莊催債人就堵在門口，銀監(jiān)司又要查賬，他們手里的現(xiàn)銀，加起來也未必能湊出這個數(shù)。
周炳的面皮抽動了一下，但終究沒說什么，只是回頭看了一眼蘇十三娘和常萬金。
這一眼，常萬金和蘇十三娘都看明白了。
事已至此，砸鍋賣鐵，也得交！
一個時辰后，當三家米行的掌柜、賬房，氣喘吁吁地將一口口裝滿銀票和銀錠的箱子抬到交易監(jiān)時，整個交易監(jiān)前堂都安靜了下來。
一百二十萬兩白銀，堆在一起，那股視覺沖擊力，讓周圍所有看熱鬧的商戶和百姓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交割完畢，生員在三人的名錄上蓋下了“保證金已訖”的紅印。
常萬金看著那鮮紅的印記，只覺得那是用自己的血寫成的。
他一把搶過名錄，幾步?jīng)_到陸恒面前，咬牙切齒地發(fā)問：“錢，我們交了！現(xiàn)在，我們可以掛牌賣糧引了吧？”
“不會....又有什么新花招等著我們吧？”
陸恒看著他那副輸紅了眼的賭徒模樣，輕輕搖了搖頭：
“常東家說的哪里話，我們交易監(jiān)是官辦機構，自然是按規(guī)矩辦事。”
“賣，當然可以賣，諸位隨時可以掛牌。只要有人肯買，只要你們能賣得出去，那就是你們自己的本事。”
“那我們現(xiàn)在就掛牌....”
還沒等常萬金說完，周炳一把拉住了他。
“我們先看看。”
周炳比常萬金要冷靜得多，沒有貿然行動，誰知道盧璘后面有沒有什么手段等著他們。
說完，周炳便帶著自己的人，一言不發(fā)地退到大堂一角，讓手下的掌柜和賬房，仔仔細細地研究起掛在墻上的《江南道大宗糧市管理條例》。
每一個字，每一個條款，都不放過。
已經(jīng)被盧璘用規(guī)則坑得了一波，絕不能再在同一個地方摔倒。
陸恒也不在意，對著三人拱了拱手，便轉身回了后堂。
……
與此同時
交易監(jiān)三樓，一間寬敞的雅室內。
盧璘和黃觀憑欄而立，樓下大堂發(fā)生的一切，都盡收眼底。
黃觀看著陸恒不卑不亢地將周炳等人懟得啞口無言，最后只能灰溜溜地去研究規(guī)則，不由得贊嘆出聲：
“朗行當真不愧是家學淵源，這番應對，有理有據(jù)，不失氣度，處理得井井有條。”
“琢之，你安排朗行出任這協(xié)理督辦，實在是再明智不過。”
這話黃觀是發(fā)自內心的。
沒有絲毫因為自己未能在交易監(jiān)擔任要職而心生不滿。
恰恰相反，對盧璘的整個布局，佩服的五體投地。
就在康承民和秦有德離開之后，盧璘召集了自強社所有的核心成員，開誠布公地詳談了一次。
關于自強社與交易監(jiān)的未來。
按照盧璘的規(guī)劃，自強社的班底，將明確地分為兩套。
一套，以黃觀、劉復等學問扎實，有志于科舉功名的生員為主，繼續(xù)潛心舉業(yè)，全力備戰(zhàn)秋闈。
而另一套，則是從自強社中，挑選出那些對科舉信心不足，但為人可靠、精明能干的生員，安排進入交易監(jiān)，擔任各個要職。
用交易監(jiān)，來托舉自強社！
黃觀現(xiàn)在回想起來，只覺得盧璘這個安排，實在是神來之筆。
如此一來，那些有志于科舉的生員，便再無后顧之憂。
交易監(jiān)豐厚的收益，足以支撐他們安心讀書，不必再為生計發(fā)愁。
而那些進入交易監(jiān)的兄弟，也能人盡其才，找到一條實現(xiàn)自身價值的路。
等到黃觀他們這批人金榜題名，步入仕途，手握權柄之后，又能反過來，為交易監(jiān)的發(fā)展保駕護航。
兩條線，互為表里，環(huán)環(huán)相扣。
一個龐大而穩(wěn)固的利益集團，已然現(xiàn)出了雛形。
就在黃觀心生感慨之際，陸恒推門走了進來。
“景明兄。”陸恒先是笑著和黃觀打了個招呼。
黃觀回過神，也笑著迎了上去：“朗行，我剛才還在跟琢之夸你，樓下那場面，處理得實在妥當。”
陸恒連忙擺手，不敢居功。
“景明兄謬贊了。不過是照著琢之之前給的預案，照本宣科罷了，當不得夸。”
說完，他轉向盧璘，臉上的輕松散去，換上了一抹凝重。
“琢之，周炳他們已經(jīng)交了保證金，看樣子是打算在我們這里掛牌賣糧引了。”
“若是真讓他們順利地把手里的糧食都賣了出去，那我們費了這么大勁，豈不是只讓他們少賺了一些，最終還是讓他們回血脫身了？”
這同樣是黃觀心中的疑慮。
一百二十萬兩的保證金雖然肉痛，但一旦他們將價值四百萬兩的糧食全部出手，依舊能拿回一大筆錢，不至于傷筋動骨。
盧璘聽完，臉上卻不見絲毫擔憂。
轉過身，重新將目光投向樓下大堂里，那幾個聚在一起，對著墻上規(guī)章制度冥思苦想的周炳幾人。
“想賣？”盧璘笑了笑。
“哪有那么簡單。”
“朗行，你忘了，規(guī)矩里還有一條‘連跌熔斷’機制的說明嗎？”
...................
“‘連跌熔斷’機制？這又是什么鬼東西？”
交易監(jiān)大堂一角，周炳死死盯著墻上那份《江南道大宗糧市管理條例》，側過頭，看向自家米行的大掌柜。
大掌柜被周炳盯得滿頭是汗，剛剛他帶著幾個賬房，把這墻上的規(guī)矩逐字逐句地研究了不下十遍，越研究，心里越是發(fā)涼。
“回....回東家，這上面寫著，為了防止市場劇烈波動，保護農(nóng)戶與中小商戶利益，交易監(jiān)有權設立‘漲跌停板’。”
“條例里說，任何糧引的交易價格，單日下跌若超過前一日收盤價的一成，交易監(jiān)可....可隨時暫停該糧引的所有交易，直至次日開市。”
掌柜的聲音越說越小。
一旁的蘇十三娘聽后，只覺得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一口氣差點沒喘上來。
熔斷？
暫停交易？
這哪里是為了保護什么狗屁農(nóng)戶！
分明就是為他們量身打造的又一個陷阱！
自己三人手里，總共有五千張糧引，代表著五十萬石糧食。
如此巨大的體量，一旦掛牌拋售，必然會引起市場的恐慌性下跌。
別說一成，就是跌兩成、三成，都毫不意外！
到時候，這個“連跌熔斷”機制就會被立刻觸發(fā)！
交易暫停！
想賣？等明天吧！
可明天呢？明天他們繼續(xù)拋售，價格繼續(xù)暴跌，然后再次觸發(fā)熔斷！
日復一日！
他們手里的糧引，就像是被凌遲處死一樣，每天只能賣出去那么一點點。
不行！
絕對不能這樣坐以待斃！
蘇十三娘心里一沉，打起了別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