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公醒來后,看到了躺在不遠處床榻上的長孫李安晟,他打量著長孫,回想被刺殺時以及被刺殺后昏迷前的經過,回憶起,若非這個長孫當時在跟前,他怕是會死在刺殺之人的劍下。
因為長孫,那人沒來得及對他再補一劍。
察覺李公的目光,李安晟望著棚頂放空的視線轉過頭,聲音沙啞地說了句,“祖父,您醒了?”
李公點頭,開口的聲音也沙啞,“在想什么?”
李安晟如實道:“在想孫兒是不是做錯了?當初在得知七弟將六弟的畫像暗中送進宮里時,就該阻止他,不該因為不甘心,嫉妒六弟,就任由七弟害他,才造成了如今這個局面。”
“若是你這樣想,我豈不是也要反省一番,不該看重利益,拿子霄換取對李家利好的重利?”李公剛醒來,還很虛弱,“無論對錯,都已經做了,多說無益,多想過往也無益。如今要做的,是如何找補。”
李安晟點頭,“祖父說的對。”
他看著李公道:“祖父,您說的對,我撐不起隴西李氏的門楣。帶著范陽盧氏暗衛刺殺您的人,也傷了我的人,是范陽盧公嫡長孫盧青越,他已順利出了隴西,您吩咐的人,沒能截住他。孫兒沒有盧青越的本事。”
李公嘆氣,“早先遭遇刺殺,我沒與你說完的話是,若是當今大魏時局,不是你爭我斗的形勢,你的才能,雖然不及你六弟七弟,但也還算尚可,作為守成之人,守好我隴西李氏的基業足矣。但自從文成皇帝駕崩,先皇暴斃,到如今太皇太后臨朝,新帝尚且年少,這樣的時局下,進是機會。只要進了,我們李家,才會更上一層樓,只不過,是祖父料錯了,沒想到你六弟,會如此決絕,哪怕入贅給虞花凌,也要跳出太皇太后和李家掌控。”
他無奈道:“這些時日,我始終不明白,流著我李家的血,被我親手教養長大的嫡孫,他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這些年,我當該摸透才是,到底是哪里出了問題,讓他做不到為我李氏一族,寧獻自己。”
李安晟靜靜聽著,他隱約覺得,他是明白的,祖父看重家族利益,覺得每一個隴西李氏的子孫,都該為家族奉獻已身。但他這個長孫,這些年,因不被重視,眼里心里,只有一個癥結,那就是他合該才是隴西李氏的繼承人,因為該有的沒有,反而更明白,他不看重隴西李氏未來,他只看重他得不得到。同樣,六弟因為自小有的太多,又因天賦才學難有人向背,反而養成了一副傲骨,不想折了傲骨,便拼命跳出去,給自己爭一條出路,不必伺候老女人的出路。
將他賣給太皇太后,無異于逼死他。
祖父只看重的是以一個他最看重的孫子,換取重利,于李氏一族何等有利,只要這個孫子能夠效仿王睿,足夠青云直上,且還能反過來托舉和扶持李家,李家哪里不會一舉躍入世家前列?但他忘了,王睿與太皇太后,算是同齡人,六弟差了一個輩分,如何以折了自己的傲骨相就?
換做是他,他也不樂意。
七弟這一招的確是狠,摸透了祖父脾性,也切中了六弟要害,不止斬斷了他與六弟的兄弟情,與祖父的祖孫情,與整個隴西李氏的血脈親情。
李公沒聽到長孫附和,偏頭看他,“所以,承平,你覺得我讓你七弟入京,如何?”
李安晟猶豫片刻,改了被刺殺前一定會附和的想法,說道:“祖父,不如放過六弟吧!孫兒得到消息,據說明熙縣主待六弟極好,在縣主府,哪怕范陽盧氏的老夫人住在縣主府,但縣主府的一切中饋內務,明熙縣主都交由六弟打理,他在縣主府,不曾因為贅婿,低人一等,且明熙縣主為了他,還要重新整修整座縣主府,都是依照六弟畫的圖紙,更甚至,縣主府的管家,以及府內各個要處,都是六弟帶去的人,他在縣主府,可以說,明熙縣主給了他足夠高高在上的尊重。這樣的日子,也僅有一個贅婿的身份被人說道而已,但六弟那個性子,最不怕人說。論好處,他是實打實不比在隴西時差了,您以為,他還會愿意回心轉意,回歸李家嗎?況且如今他被明熙縣主托舉,已是三品中常侍,今日一早,京中又來消息,說他又被加封天子少師。如今,他有高位,有明熙縣主托靠,明熙縣主那樣的女子,孫兒只聽聞她事跡,便知道,那般厲害的人,六弟那樣驕傲的性子,定會對她心儀不已。”
李公眉頭緊皺皺,“這才幾日,又被加封天子少師?會不會消息有誤?”
李安晟搖頭,“消息無誤,孫兒再三確認過了,的確是六弟被加封了天子少師。”
他簡短地將京中傳來的加封經過與李公說了。
李公沉默了。
他也沒想到,虞花凌對李安玉托舉到這個地步,這才多短的時間,竟然不止是三品中常侍,也是天子少師了。
他想不通,“虞花凌為何如此托舉子霄?”
李安晟搖頭,“不知。”
“來人。”李公對外喊。
守在門口的人聽見李公醒了,立即打開門,快步進來,驚喜道:“您醒了。”
說著話,伺候的人立即給李公倒水,扶著他喝下。
李公沒心情喝水,只喝了兩口,便擺手,對伺候的人說:“吩咐李令,派人去查,務必查清楚,虞花凌為何如此托舉子霄?他們之間,以前果真不認識嗎?”
他覺得,定有淵源,興許是他不知道的時候,子霄與虞花凌早就認識,否則虞花凌為何如此托舉他?對于一個贅婿未婚夫,如此托舉,這不是人之常情。難道她就不怕,她如此費力托舉,到頭來,落得一場空?這天下,贅婿大有人在,但沒有哪家的贅婿,會如虞花凌對子霄一般,還未大婚,便托舉至此。
伺候的人應是,立即傳了話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