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酒樓,熙攘喧嘩。
“聽說了嗎,溫家那小公子明日又要在城西辦馬球會。”
“昨日游湖,前日郊獵,這日日折騰的,得多少銀子?”
“瞧你那小家子氣的,溫家能缺了銀錢?那溫小公子揮金如土,能近前伺候的,打賞的那都是銀錠子,這兩日不知道多少人擠破了腦袋想湊上前去,只可惜那溫小公子挑剔的厲害,尋常人根本難入他眼……”
“我聽說啊,就連趙家那邊想湊上去,人家都不搭理,幾次上門都被拒之門外……”
酒樓之上,明紙糊窗并不隔音,外間說起趙家時嬉笑聲頓起,與人聚餐的趙之栩臉色難看至極,“砰”的將手中茶盞砸在桌上。
“去把外面那幾人的嘴給我撕了!”
“趙兄勿惱。”
對面坐著的人避開濺起的茶水,連忙勸道,“都是些碎嘴的閑人,你若讓人動手,反倒落了下乘……”
旁邊另一人道,“是啊,不過之栩,那溫家到底怎么回事兒?你們真給他們銀子賠罪了?還讓趙二叔親自上門?”
“對啊,溫家那小子說的可難聽,說什么你們趙家算計他……”
“胡說八道!”趙之栩惱怒極了,“不過是些誤會,祖父給他們幾分顏面,才叫二叔上門相請,可他們倒好,收了銀子還這般踩著我們趙家的臉面作踐,那個溫筠真以為趙家怕了他們不成。”
“這里是茂州,不是他們江南!”
他眼里露出狠色,趙家被其他幾家掣肘也就算了,韓、岑幾家兵權(quán)在手,趙家不得不思量退讓,可溫家算是什么東西,敢這般糟踐他們趙家臉面?
真當(dāng)他們趙家是軟柿子?!
房中幾人多是與趙之栩相熟之人,對于趙家這幾日的事情自然也都知道,若換成往日,趙之栩動氣,他們自會順著他說上幾句狠話,罵一罵那不識好歹之人,可偏偏這次招惹趙家的人姓溫。
這幾日溫家張揚,他們各自府中長輩都是想方設(shè)法拉攏,有些話便不好多說。
幾人面面相覷,一時間都沒開口,倒是角落里突然傳出來一道聲音,“那溫筠應(yīng)當(dāng)不是在作踐趙家。”
趙之栩猛地抬頭,就看到一張極為陌生的臉,他皺眉,“你是誰?”
場中一錦衣少年連忙開口,“趙大哥,這位是我表兄,名喚江玠。”
“江玠……”趙之栩顯然未聽說過這名字,但說話那少年他卻識得,是朔雍關(guān)駐軍一個校尉家的兒子,最喜玩鬧之事。
他看著那名叫江玠的男人,沉聲說道,“江玠是吧,你方才的話是什么意思?”
江玠抬頭露出舒朗眉眼,一身素白儒衫,青絲冠束顯得格外溫潤,說話也溫吞有禮,“我只是聽聞這幾日之事,覺得溫家并非是為作踐趙家,反而更像是在借機試探。”
趙之栩皺眉,“試探?試探什么?”
江玠說道,“試探這茂州城中,誰能與他們溫家合作。”
趙之栩瞳孔微張,開口就想要問什么,可是突然掃過屋中眾人就停了下來,他皺了皺眉說道,“你們幾個先出去,徐朗,你和江玠留下。”
屋中很快就只剩下那表兄弟二人。
趙之栩說道,“你知道趙家和溫家的事情?”
江玠點頭,“溫家并未隱瞞,那溫小公子性子張揚,之前趙二爺親至登門卻被拒之門外,外界早已傳得沸沸揚揚,說是因為二爺算計了溫小公子,溫家才對趙家不假辭色。”
趙之栩瞇眼,“你覺得不是?”
江玠笑了聲,“自然不是,若當(dāng)真氣惱,溫家就不會收趙家賠罪的銀錢,既收了銀錢,就不會再將你們拒之門外。”
“行商之人最是講究和氣生財,那溫筠卻將趙家往死里得罪,她圖什么,總不會真圖一時之快?而且溫家那位小公子,行事太高調(diào)了些,我以前曾去過江南,就算是在溫家盤踞之地,都不曾聽聞過溫家人行事這般張揚。”
趙之栩仲怔了下,轉(zhuǎn)瞬眼中就陰沉下來。
是啊,溫家富可敵國,人人皆知,盛世之下尚且惹人覬覦,何況眼下這般混亂動蕩之際。
他聽二叔說,那溫筠說溫家無意摻和朝政,涉足朝堂,那按理說這種時候,溫家不該是極近低調(diào)嗎?
明知茂州暗潮洶涌,各方勢力混雜,溫家姐弟卻反其道行之,踩著趙家將整個茂州城內(nèi)的目光都吸引到他們身上,倒更像是……
趙之栩猛一拍桌子,咬牙,“好啊,那溫筠竟是拿我趙家當(dāng)餌。”
少年徐朗聽的迷迷瞪瞪,反之江玠揚唇,“商從官,官從權(quán),權(quán)之頂無非皇位,溫家恐怕是想要更進(jìn)一步。”
旁邊的徐朗下意識道,“那他們干嘛還得罪趙家?”
江玠看了趙之栩一眼,未言。
趙之栩臉色難看至極,捏著拳頭說道,“還望江兄不吝賜教。”
江玠遲疑了下,才開口,“我對溫、趙兩家的事,也多是聽城中傳聞,所以愚見多是猜測。”
“那位溫娘子與其弟是隨趙二爺一同入城,加之溫小公子在外言辭,溫筠應(yīng)當(dāng)是一早便知趙二爺行事,她若當(dāng)真嫉惡如仇,便不會登趙家的門,早早便與你們撇清關(guān)系,可她卻是入城之后許久,且又親自過府一趟才顯露拒絕姿態(tài),那便有很大的可能,她原是想與趙家交好,但臨時改了主意。”
趙之栩神色微動,心中琢磨著,面上開口,“你繼續(xù)說。”
江玠斟酌了下,“茂州近來暗潮洶涌,各方勢力混雜,又聽聞太子殿下不久會來,而且我聽姨丈提起過蜀地情形,溫家……”
他猶豫了下,才繼續(xù),
“溫家不像是故意挑釁趙家,更像是在待價而沽,借著與趙家之事,試探、挑選有能力與他們合作的人,而趙家應(yīng)該是沒有拿出值得讓他們預(yù)為結(jié)納的東西,所以沒在他們選擇名單之上。”
趙之栩聞言臉色陰沉。
徐朗扯了下江玠的袖子,“表哥,別說了。”
江玠見狀也是連忙垂眼,“趙公子別介意,我也是信口胡言,猜測罷了。”
趙之栩臉色卻沒好轉(zhuǎn),這幾日溫家的態(tài)度讓人不解,祖父和二叔都想著該如何緩解雙方關(guān)系,就連他也以為那溫筠是在故意拿喬,可方才這江玠之言卻如劈天一斧,讓他腦子瞬間清醒。
外人不知道那日事,他卻是知道的,溫筠說的那些話,以及對趙家前后態(tài)度變化他也是一清二楚。
溫家分明是早就有意朝堂,先前佯裝不知二叔算計,是將趙家列為備選,可來了茂州之后,發(fā)現(xiàn)趙家不如他們所想,這才將他們排除在外。
結(jié)交籠絡(luò),自是有利可圖,趙家沒讓他們看到前程利益,溫家又擔(dān)心貿(mào)然出手押錯了寶,所以猜鬧出這么大的動靜,想要分而投之,以避傾覆之患。
趙之栩突然起身,嚇了徐朗一跳,“趙大哥?”
趙之栩沉聲道,“我還有些事情得先走了。”他朝著江玠一拱手,“今日多謝江兄提點,明日溫小公子的馬球會,江兄可會去?”
江玠點頭,“應(yīng)當(dāng)會去。”
“那好,明日我再與江兄細(xì)聊。”趙之栩道,“若江兄今日所言,能解我趙家困境,我定會報答。”
江玠連忙起身,“趙公子客氣了。”
趙之栩與二人告辭之后,就匆匆朝著酒樓外去,離得遠(yuǎn)遠(yuǎn)的還能聽到他略顯焦急的聲音,“立刻回府,我要見祖父。”
樓上,徐朗和江玠站在窗邊,瞧著趙家馬車疾馳離開街頭。
徐朗回頭,“江大人,趙家會信嗎?”
江玠……應(yīng)當(dāng)說是江朝淵,他回身時臉上溫潤盡去,“我說的本就是事實,溫家不擇趙家的原因,趙定坤未必沒有想到,趙家拿不下浮屠軍,憑什么讓溫家放棄眾多選擇與他們合作?”
孟寧短短時日,已將“溫家人”的身份坐穩(wěn),他要做的就是推趙家一把,至少要讓他們和浮屠軍三家亂起來。
江朝淵說道,“我還要在徐家待一陣子,這些時日還得麻煩你。”
徐朗連忙擺手,“不麻煩不麻煩,江老大人以前救過我父親,您拿著他的信物,我們徐家定會幫您。”
江朝淵笑了笑,“別喚我大人了,還是喚我表兄吧,免得被人察覺。”
徐朗改口,“是,表兄。”他遲疑了下,“表兄,那溫家姐弟你可認(rèn)識?還有你來了茂州,那太子殿下?”
“太子與裴諱一起,領(lǐng)著河運司的人晚些才來,我提前入茂州打探情況,只是沒想到會這般湊巧,遇到了溫家的人。”
江朝淵神色不變,半句不提孟寧和趙琮,只隨口說道,“溫家財富能助太子,若能拿下他們,再有浮屠軍相輔,劍指京城便是再容易不過,只是這溫家人……有些不好相與。”
徐朗笑道,“溫家那般家底,自然沒那么容易拉攏,不過表兄最是厲害,早晚能拿下他們。”
江朝淵笑了下,“但愿。”
街頭人來人往,路邊叫賣喧囂,徐朗去出去叫人送酒菜過來,陳錢站在江朝淵身旁,壓低了聲音,“大人,您對徐家……”
“防人之心不可無。”江朝淵垂眸看著街頭。
祖父雖說,徐家可信,但不能冒險,走錯一步就是萬劫不復(f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