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同一時刻。
在蒼嶺市城東那處廢棄糧油加工廠的地下室，空氣渾濁而凝滯。
楊麗與金老四的對話已持續(xù)了近三個小時，與其說是審訊，不如說是一場意志的消耗戰(zhàn)。
金老四歪在冰冷的鐵椅子上，眼皮耷拉著，嘴角卻始終掛著一絲油滑又頑固的弧度。
疲憊是真的，但更多的是一種混跡江湖多年淬煉出的、近乎本能的狡黠與抵賴。
“金老四，”楊麗的聲音已經(jīng)有些沙啞，但目光依舊如探照燈般鎖定著他，“別再抱幻想了?！?/p>
“狄明尸體現(xiàn)在躺在法醫(yī)中心，你覺得殺他的人，會留你這個活口多久？”
“你那些‘朋友’，現(xiàn)在想的不是怎么撈你，是怎么讓你永遠(yuǎn)閉嘴?！?/p>
金老四掀了掀眼皮，鼻腔里哼出一聲短促的氣音：“楊局長，嚇唬三歲孩子呢？”
“我金老四爛命一條，可我這人，認(rèn)死理。不該說的，打死也不說。”
“該我扛的，我認(rèn)。別的，您就別費心了?！?/p>
“你以為這是講義氣？”楊麗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這是蠢！”
“替那些把你當(dāng)夜壺、用完就恨不得砸碎的人扛雷！”
“現(xiàn)在狄明死了，下一個你覺得會輪到誰？”
“你在這里跟我耗時間，耗掉的是你自已可能僅有的活路！”
金老四的眼神幾不可察地閃爍了一下，但很快又被那層厚厚的渾濁所覆蓋。
他咧了咧嘴，露出被煙熏黃的牙齒：“活路？我這種人還有什么活路？”
“楊局長，您是高人，您不懂我們這些泥腿子?！?/p>
“有些坑，跳進(jìn)去了，就別想著能干凈爬出來?！?/p>
“認(rèn)命，有時候就是最大的聰明?！?/p>
楊麗盯著他，忽然換了種語氣，更冷，也更直接：“你不說，無非是怕?！?/p>
“怕說了，外面有人弄死你全家，或者讓你在里面生不如死。對不對？”
金老四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沒吭聲。
“那我告訴你，”楊麗一字一頓，“如果你現(xiàn)在交代。”
“把你的上家、那些‘人情往來’的對象、你們之間具體的交易內(nèi)容說出來，形成白紙黑字、有錄音錄像的證據(jù)。”
“這些證據(jù)，我會設(shè)法讓它直接進(jìn)入更高層的視線，成為打擊那些人的鐵證。”
“到時候，他們自身難保，還有什么精力來報復(fù)你？”
“反之，如果你閉嘴，等他們騰出手來，你覺得你是死在看守所‘突發(fā)急病’的可能性大，還是我保護(hù)你周全的可能性大？”
金老四抬起頭，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地正視楊麗。
他眼神復(fù)雜地掙扎著，恐懼、懷疑、算計、還有一絲極深的不甘交織其中。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響聲，像是破風(fēng)箱在拉動。
“我……”他張了張嘴，聲音干澀，“我需要……再想想?！?/p>
“你沒有多少時間想了?！睏铥惪戳艘谎弁蟊?，“距離移交不到六小時?！?/p>
“這是我最后一次給你機(jī)會。下次再見你，就是在谷翔的審訊室里?！?/p>
“那時候，你說或不說，對我來說區(qū)別不大了。”
“但對你，是天壤之別?！?/p>
說完，她不再看金老四臉上劇烈的心理活動，轉(zhuǎn)身離開了地下室。
門在身后關(guān)上，隔絕了里面那個仍在絕望權(quán)衡的身影。
楊麗回到地面上臨時設(shè)立的指揮點，混濁的空氣被山野間清冷的夜風(fēng)一吹，頭腦也清醒了不少，但心頭的沉重感卻絲毫未減。
她快速梳理了剛才的對話，金老四最后的動搖是真實的，但那股深入骨髓的恐懼更是真實的。
他像一只被困在陷阱里多年的野獸，既渴望掙脫，又害怕掙脫后面對更可怕的獵場。
楊麗休息了一個多小時，再次回到地下室。
她聲音平靜地問道：“想好了嗎？”
金老四嘿嘿一笑，用袖子抹了把嘴：“想好了。我啥都不知道，您就別費勁了。”
“金老四，我的時間寶貴，你的時間更寶貴?！睏铥愊蚯皟A身，雙手交握放在桌面上，“剩下的每一分鐘，都在決定你和你家人的命運?！?/p>
聽到“家人”兩個字，金老四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但隨即，他猛地抬起頭，眼神里爆發(fā)出一種混濁而兇狠的光：“你問也白問，我什么都不知道！”
楊麗沒有動怒，甚至沒有立刻反駁。
她只是靜靜地回視著他，目光銳利得像能剖開他所有偽裝。
長時間的沉默在狹小空間里彌漫，只有通風(fēng)管道傳來的微弱氣流聲和金老四越來越粗重的呼吸。
良久，金老四露出了一種決絕的神情：“你不用在我身上浪費時間了，我什么都不會說?！?/p>
楊麗知道她撬不開金老四的嘴，馬上將這個情況，向羅澤凱進(jìn)行了匯報：
“羅書記，”楊麗的聲音在晨風(fēng)中顯得格外冷硬，“跟金老四耗了三個多小時，無效?！?/p>
“他什么都沒說，態(tài)度反復(fù)，最后階段表現(xiàn)出強(qiáng)烈抗拒和恐懼，常規(guī)審訊方法，在他身上已無突破可能?！?/p>
羅澤凱聽完了楊麗的匯報，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窗外天色已開始泛起灰白，距離天亮，距離移交，時間所剩無幾。
“他不說，是意料之中?！绷_澤凱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沉靜中帶著一種穿透力，
“金老四這種人，半輩子在灰色地帶打滾，早就把‘謹(jǐn)慎’和‘自保’刻進(jìn)骨頭里了?！?/p>
“他怕的不是你，甚至不是即將面對的法律制裁，他怕的是他背后那張網(wǎng)的反噬——那可能遠(yuǎn)超法律的懲罰。”
“他也怕，一旦開了口，就再也沒有‘江湖規(guī)矩’能護(hù)住他和他家人的一絲一毫?！?/p>
楊麗的聲音里透出一絲不甘的焦灼：“那我們真的就拿他沒辦法了？今天上午十點就要移交了?！?/p>
羅澤凱果斷道：“你馬上以市委常委，政法委書記的名義，向周國平提議召開正式移交會議。”
“我會在十點前抵達(dá)蒼嶺，以市委書記的身份，列席過問此事?！?/p>
通話結(jié)束。
羅澤凱開車趕回蒼嶺市。
他必須在移交前趕到，用市委書記的權(quán)威為楊麗撐腰，讓那些心懷不軌之人有所忌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