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皇緩緩的抬起頭，他似乎比之前要老的明顯一些，眼皮有些耷拉，動作也有些遲緩。
“站起來。”他的聲音沒有什么情緒。
“兒臣。。不敢。”姜麟低著頭。
單獨面見自已的父親，讓他有些恐懼，這個人是他最大的夢魘，他恨他到如此地步，愿意卷入兄弟相殘的奪嫡之爭，卻從沒想過親手殺了他，因為他知道對方的強大。
人皇似乎也不在意，甚至視線都沒有落到他的身上，而是看著烏黑的大殿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姜麟已經(jīng)習(xí)慣了，他是最小的皇子，從來在各個勢力和父親眼中都屬于透明的角色，因為他的機會最小。
“你。。。”人皇緩緩開口，但說話有些緩慢和遲鈍，姜麟趕忙抬起頭，卻聽到了一句他從沒想過能聽到的話。
“如今還記得你那個母親的樣子嗎？”層層黑紗后，不知人皇是個什么表情。
姜麟的十指卻下意識的發(fā)力，好像要扣進地板里，可他最終低下頭，高聲答道：“回父皇的話，兒臣早已忘記，今日還與古月皇貴妃娘娘商議，能否讓娘娘成為兒臣的母親，教導(dǎo)兒臣！還請父皇應(yīng)允。”
大殿里安靜了一會兒，人皇的聲音再次傳來。
“你應(yīng)該還記得，叫什么鶴。。。來的。”人皇好像沒有聽到姜麟的話，繼續(xù)自言自語。
姜麟忽的抬頭，他幾乎要遏制不住自已的眼神，那里面藏著數(shù)不盡的怒火，他無比生硬的開口道：“回父皇的話，母親。。宮名叫小紙鶴，全名叫梁鳶。”
竟然連名字都記不住嗎？那可是你親自下令賜死的人啊！你難道一次都不曾愛過她嗎？！那為什么還要和她生下我？
又為什么還要從我的身邊奪走她？
心底的質(zhì)問一遍遍涌動著，手指扣得木質(zhì)地板咯吱的響，指甲疼的要裂開，可怒火卻占據(jù)了所有的思考。
“哦。”回應(yīng)的只是淡淡的一聲，太淡了，近乎讓姜麟感到迷茫。
隨意的像是詢問身邊人昨天你自已吃的是什么，對于這個問題和答案本身，其實都完全不在意。
“父皇！”姜麟忽然大喊了一聲，可緊接著又像是做錯的孩子，猛地低下了頭。
“別叫我父皇了，聽起來怪怪的。”人皇陛下并未計較他的逾越，這個不知何時開始衰老的中年男人緩緩坐直了身子，終于肯把視線分給姜麟一點點了。
姜麟整個人都在顫抖，他不知道別叫父皇代表著什么。
“你啊，這些年過的太苦了。”人皇看著戰(zhàn)栗的孩子似乎有些感慨，可并沒有任何屬于父親的愧疚。
“天天對著那紙鶴，又是抽又是打，不僅可憐而且愚蠢。”
中年男人淡淡的點評著這些深宮中不是秘密的秘密。
“這啊。。。都是你那個母親的錯，但你也別怪她，我印象里她就是那樣的人。。。只喜歡孩子，簡直像是一只生了一大窩崽子的母狗，要給任何一個看起來比自已小的生物喂奶。。。。”
后面的話有些模糊，姜麟耳畔全是嗡嗡的耳鳴聲，他在說什么？他在說自已的母親嗎？
耳膜像是要被心跳頂?shù)乃榈簦榕榕榈恼懀鷼饬耍闹嚵耍∫灾劣谒踔敛恢獜哪睦镩_始反駁！
他覺得自已應(yīng)該沖上去打這個被稱為父親的男人，可是氣的想不起來抬腿。
“呼氣。。吸氣。。”一只手輕輕地搭在了他的后背，姜麟猛地吐出一口氣，他剛才竟是氣的忘了呼吸。
若非古月皇貴妃提醒，他怕是要咬碎牙齦，青筋爆裂之后才能想起喘息。
“她是怎么死的來的？”人皇撓了撓頭，忽然問道。
姜麟記得很清楚，因為他看見了，看見了那個掛在府中房梁上飄飄蕩蕩的人，那雙向下垂的腳尖，以及那張慘白的臉。
他一輩子都忘不了那一幕。
“很好。。就這樣，保持。”耳畔忽然響起古月皇貴妃聲音。
姜麟不解，保持什么？這是什么意思？
他回過頭，卻看到自已的身上正在浮現(xiàn)一道道的金色紋路，就如同一根根金色的血管。
“別怕，這就是你的正途，娘親沒有騙你吧！”古月皇貴妃笑著揉了揉姜麟的頭。
什么正途？
“人皇璽道為‘氣’，其意在令，調(diào)動天地氣之流向，真元靈氣都會受其影響。”古月皇貴妃低聲道：“所以想要將其完全催動，需要調(diào)動其內(nèi)的‘氣’，讓其蘇醒，畢竟也是很多年不用了，難免有些落灰，需要先醒一醒嗎！”
古月皇貴妃的話姜麟沒有聽懂，但他此時卻明白自已要出問題了。
“傻孩子，別怕，又不疼，等你再次醒來，一切都會過去的。”古月皇貴妃再次抱住了迷茫的姜麟，就像剛才一樣。
。。。
“人皇璽——是五皇子？！”尉天齊還是露出了幾分震驚之色，“怎么可能？皇宮之中，他如何能不被發(fā)現(xiàn)！人皇又如何催動人皇璽？！”
“不，你說錯了，不是，人皇璽是五皇子。而是現(xiàn)在的人皇璽是五皇子。”木方生笑著道：“之前。。。他還是四皇子。”
尉天齊猛然呆住，記憶再次被抽離到甲子魔亂那光怪陸離的時節(jié)，那場與蟲蛻的大戰(zhàn)人皇陛下是少有的動用了人皇璽且完全催動了皇都大陣，而那一戰(zhàn)有兩個相對不那么重要的結(jié)果。
天災(zāi)人禍，圣人難免，人皇的四子因感染蟲疾而暴斃。
但天佑大夏，不過幾天，人皇的第五子便出生了。
所以。。。人皇璽。。。
“是的，人皇璽是人，但每一次使用，就會變回一個新的嬰兒，你且看過往的大夏歷史，總有皇子在人皇璽交接，和大難的時候生死交替。”木方生攤了攤手。
“當(dāng)然，這都是我的猜測了，我能確定的就是那個小孩子就是人皇璽，只不過這一次的人皇璽似乎養(yǎng)的不太好，不知道是誰，讓他像人了，懂得太多了，所以活的愈發(fā)的痛苦。”
木方生的眼睛緩緩下垂，有一種濃烈的悲傷似乎溢了出來。
她啊，因為自已的關(guān)系，所以看到所有想要父母的孩子都會感到傷心。
當(dāng)初在倒懸鏡里，她真的在憐憫那個小男孩，拼命的想要參加一場游戲，卻從沒想過自已就是這場游戲里最可悲的那個玩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