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心聽見那句不咸不淡的糾正，臉上浮起了一絲扭曲的笑。
他咧開嘴，裂開的嘴唇滲出黑色的血，順著深刻的法令紋淌下來，他卻渾然不覺，只用那雙被黑氣填滿的眼睛，盯著葉寒聲。
“你的男人？”
“若不是當(dāng)年被他那好師尊拼了老命護下來，現(xiàn)在的他不過是只人人喊打的喪家之犬罷了，連翰墨仙宗的山門都踏不進去，這就是你的男人？”
沈蘊懶得搭理他。
倒不是她轉(zhuǎn)了性子變斯文了，實在是眼下這情形，她壓根沒那個閑工夫去打嘴仗。
在她看來，自家男人好不好，那是她關(guān)起門來的私事，輪不到一個半截身子入土還非要作妖的外人來評頭論足。
她的心神，此刻幾乎全被前方那塊三丈來高的黑色石碑給吸住了。
碑面上那抹暗紅色的幽光跳動的頻率越來越快，原本還跟她的心跳湊著拍子，這會兒卻已經(jīng)亂了套，跳得又急又躁，像一顆要炸開的心臟。
更讓沈蘊心底發(fā)毛的，是那些從甬道里蔓延過來的黑絲。
它們正沿著地面法陣的溝槽，爭先恐后地朝著石碑底下匯聚。
那蠕動的勁頭，密密麻麻的一大片，看得人頭皮都緊了。
“來不及了。”
葉寒聲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當(dāng)然，他也沒分出半點眼神給那個已經(jīng)瘋魔的正心，極其冷靜。
“法陣已經(jīng)被他的血徹底激活了，那卷萬象玄章正在與石碑共振，封印正在從內(nèi)部瓦解。”
正心聞言，仰頭大笑。
笑聲在空曠的地下空間里不斷回蕩，刺耳至極。
“沒錯！來不及了！誰都來不及了！”
他一邊瘋癲地笑著，一邊搖搖晃晃地從地上站了起來。
渾身的骨骼跟著發(fā)出密集的咔嚓聲，好像有一副不屬于他的骨架，正急不可耐地從他干癟的皮肉底下往外撐。
“你們以為我是來找你們報仇的？不，我不是……”正心張開雙臂，姿態(tài)虔誠得像是在擁抱一位看不見的神明，“我是來迎接它的。”
“迎接什么？“沈蘊皺眉，手里的劍握得更緊了些。
正心剛要開口，那塊黑色的石碑卻先一步替他給出了答案。
轟！
一聲悶響從石碑內(nèi)部炸開，碑面上裂出一道縫隙。
里面，盡是黑暗。
隨著一縷細若游絲的黑暗從裂縫中流淌出來，整個空間的溫度驟然降了下去，冷的人發(fā)抖。
與許映塵那種凝水化冰的清冷，以及師姐的至純霜寒不同，這是一種……
空。
一種徹頭徹尾的，什么都不存在的空。
所有的熱量、靈氣、生機，乃至光本身，都被那片黑暗吞了進去。
沈蘊的天火劍芒也隨之暗了幾分。
她心頭猛地一跳，幾乎是出于本能，抬手就在身前凝出了一面厚實的火靈力護盾。
同時，左腳往后一蹬，空著的左手快速反手一撈，將身后葉寒聲的手腕牢牢攥住。
“退！”
可瞬移訣還沒捏完，石碑上的那道裂縫已經(jīng)承受不住內(nèi)部的壓力，徹底炸開了。
存在了不知多少年的石碑，碎成了漫天齏粉。
隨即，黑暗開始膨脹。
它以石碑原本的位置為圓心，向四面八方無聲地擴散，吞沒了法陣，甬道兩側(cè)的石壁，以及所有殘存的上古符文。
一張緩慢張開的巨口，正在貪婪地品嘗著這個塵封已久的世界。
而正心，就站在那張嘴的正中央。
他雙膝一軟，當(dāng)場跪了下去，整個人五體投地。
“終于……終于！”他伏在地上，額頭貼著那片被黑暗覆蓋的地面，“我將萬象玄章帶來了，我將封印打開了，求您……求您賜我無上之力！”
那片不斷擴張的黑暗，似乎真的聽懂了他的祈求，在半空中詭異地停頓了一瞬。
然后，一根比手臂略細的黑色觸手，從那片虛無的黑暗中緩緩伸了出來，搭在了正心的頭頂。
正心渾身一顫，狂喜涌上那張枯敗的面孔。
然而，就在下一秒，他的身體卻突然開始崩解碎裂。
先是皮膚，一片一片地剝落下來，還未落地，就在半空中化作了飛灰。
然后是肌肉，沒有流一滴血，直接消解成了灰色的粉末。
最后，是那副被撐得變了形的骨骼，連同他那早已被怨念和貪婪扭曲的神魂，一并被觸手拖入了無邊的黑暗之中。
從他下跪祈求到被完全吞噬，前后不過兩息的工夫。
一個化神初期的修士，曾經(jīng)在北域叱咤風(fēng)云的宗門之主，就這樣被輕易抹去了所有存在過的痕跡。
沈蘊看著這一幕，瞳孔緊縮。
啊？
這還是修真界嗎？
她活了這么久，什么大場面沒見過？
可眼前這景象，還是讓她心里直冒涼氣。
來不及細想了。
那片黑暗在吞噬了正心這個大補品之后，膨脹的速度陡然加快了十倍不止。
整個地下空間都在塌縮，頭頂?shù)鸟讽斣趧兟洌械墓饩€都在被瘋狂地吸走。
而就在那片黑暗最核心的地方，有一道冰冷且古老的意識，穿透了層層虛無，鎖定了沈蘊。
那一下，嚇得沈蘊心都跟著顫了顫。
一種極其不好的預(yù)感油然而生。
她感覺……那張嘴的下一道菜，好像是她。
念頭剛起，那道意識便毫無阻礙地砸進了她的神魂。
緊接著，一行字突兀地在她的腦子里閃過——
“天命之女。”
和石碑旁那行血字一模一樣，直接占領(lǐng)了她的識海。
“我等了你……很久，很久……”
“你終于來了……”
轟！
黑暗化作一頭看不見形體的巨獸，整個撲了上來。
沈蘊想也不想，反手便是一劍。
焚天劍上的天火在黑暗中決絕地燃燒著，試圖劈開一條生路。
可火焰在黑暗中支撐了不到半息，就被一道無法抗衡的恐怖力量硬生生壓滅了，火星子都沒濺出一個。
她不甘心地又揮出弒神劍，凌厲的劍氣撕開了一道口子，可那道口子在下一瞬就被更多的黑暗重新填滿。
啊？
打不動？
這可是貨真價實的神器啊。
難道說，眼前這個鬼東西，根本就不在她能夠攻擊的常理層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