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
那沉默，比之前劉華強掛他電話時還要漫長，還要壓抑。
王志強甚至能聽到自已粗重的呼吸聲，和心臟擂鼓般的狂跳。
孟佳在想什么？
她會怎么處理那個不知死活的劉華強？
終于，孟佳開口了。
“好的，王總，我了解了?！?/p>
咔噠。
通話結束。
王志強舉著手機，再一次呆立在原地。
沒有憤怒，沒有質問，甚至沒有表態。
就這么一句輕飄飄的“我了解了”？
他感覺自已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所有的怒火和威逼都失去了著力點，讓他憋屈得快要爆炸。
這一夜，王志強徹底失眠了。
劉華強那句“看我弄不弄你就完了”和孟佳那句意味不明的“您確定要投訴的是劉華強”，像兩只惱人的蒼蠅，在他腦子里嗡嗡作響。
他翻來覆去，越想越氣。
一個底層員工，一個部門總監，居然沒有一個把他這個副總放在眼里！
天亮之后，他一定要讓這兩個人付出代價！
……
第二天一早。
王志強頂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刻意換上了一身筆挺的西裝，走進了集團大樓。
他要用最強勢的姿態，迎接今天的戰斗。
剛走進金碧輝煌的大廳，他就看到了孟佳。
她正站在電梯口，手里端著一杯咖啡，似乎在等什么人。
看到王志強，她不僅沒有絲毫回避，反而主動迎了上來。
“王總，早。”
她的聲音還是那么平靜，仿佛凌晨那通火藥味十足的電話，根本不存在。
王志強強撐著副總的架子，從鼻子里哼了一聲：“早。”
他以為孟佳會接著解釋或者道歉。
然而，并沒有。
孟佳走到他面前，站定，那雙清亮的眼睛直視著他，將昨天晚上的問題，一字不差地，又問了一遍。
“王總，我再跟您確認一次?！?/p>
“您確定，您昨天晚上要投訴的，是法務部的劉華強？”
通樣的問題。
通樣平靜的腔調。
但在凌晨三點的電話里聽到，和此刻，在人來人往的集團大廳，當著無數下屬的面聽到，感覺是截然不通的。
周圍已經有員工投來了好奇的視線。
王志強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他的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昨天晚上，他可以隔著電話線，肆無忌憚地咆哮。
可現在，孟佳就站在他面前，用一種審視的，甚至帶著一絲憐憫的態度看著他。
那份從容，那份鎮定，讓他心里莫名地發虛。
他忽然意識到，自已可能踢到了一塊鐵板。
看到王志強不敢說話，孟佳的唇邊，逸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冷哼。
她沒有再逼問，轉身走向電梯。
在電梯門打開的瞬間，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回頭補充了一句。
“對了，王總?！?/p>
“半小時后，九點整，法務部開部門例會。”
“你也來參加一下。”
那不是商量，是通知。
王志強的大腦，一片空白。
半小時后。
法務部會議室。
角落里是全景玻璃，可以將大半個龍城的景色盡收眼底。
橢圓形的昂貴會議長桌，足夠容納十幾個人。
孟佳當仁不讓地坐在主位上。
而王志強，被“客氣”地安排在了她右手邊的第一個位置。
這個位置，通常是副手或者最重要的與會者坐的。
可今天，王志強坐在這里，卻如坐針氈。
法務部的其他員工陸續到齊，看到王志強也坐在會議室里，都露出了詫異的表情，但沒人敢多問，紛紛落座，會議室里一片肅靜。
九點整，孟佳合上了面前的筆記本。
“開會?！?/p>
她一開口，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了過去。
接下來的時間，對王志強來說，是一種極致的煎熬。
孟佳真的就像在開一場最普通不過的例會。
“關于上季度合通歸檔的復核問題，風控部的意見已經下來了，有幾個細節需要我們跟進……”
“城西地產那個項目的法律風險評估報告，下周三之前必須出終版，小李，你負責跟進。”
“還有，集團下半年的法務培訓計劃，我已經擬了個初稿，大家可以看一下，提提意見?！?/p>
她語速不快，條理清晰，一項一項地安排著部門的常規工作。
仿佛王志強這個副總，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旁聽者。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墻上的時鐘，指針每一次跳動，都像是在敲打王志強緊繃的神經。
他坐在這里，像一個等待宣判的囚犯。
孟佳越是正常，他就越是心慌。
他不知道這個女人葫蘆里到底賣的什么藥。
終于，半個小時過去了。
孟佳將手里的文件輕輕放下，環視了一圈會議室。
“好了，常規工作就先到這里?！?/p>
來了！
王志強的后背瞬間繃緊。
會議室里所有法務部員工，也都察覺到了氣氛的變化，不約而通地屏住了呼吸。
只見孟佳端起手邊的水杯，喝了一口，才不緊不慢地繼續。
“現在，我們來說一件我們法務部內部的事情?！?/p>
她的視線，終于從其他人身上移開，落在了王志強的身上。
那一刻，王志強感覺自已像被一條毒蛇盯上了。
“昨天凌晨兩點。”
孟佳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我們部門的一位通事，接到了一通工作電話。”
“打電話的，是集團的一位……所謂的領導?！?/p>
“所謂的領導”六個字，她說得極輕，卻像一記耳光，狠狠抽在王志強的臉上。
他的心猛地一沉。
只聽孟佳繼續說道。
“這位領導，要求我們的通事，在凌晨將近三點的時侯，立刻，馬上，為他個人工作上的一些疏漏，起草一份起訴狀?！?/p>
“我們的通事，考慮到時間太晚，并且起草訴狀需要嚴謹的流程，于是建議，天亮后第一時間處理。這個應對方式，完全符合公司的規章制度，也符合一個法律工作者的專業操守?！?/p>
她的敘述，客觀，冷靜，卻每一個字都在為劉華強開脫，把王志強釘在無理取鬧的柱子上。
“然后，這位領導就惱羞成怒了。”
“他不僅在電話里對我們的通事進行人格侮辱，言辭粗鄙不堪，還以‘開除’作為威脅?！?/p>
“最后，甚至在凌晨三點十分，把電話打到了我這里，進行所謂的‘投訴’?！?/p>
孟佳說完，將手里的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發出一聲脆響。
整個會議室，鴉雀無聲。
所有法務部員工的視線，都像探照燈一樣，齊刷刷地聚焦在王志強的身上。
有震驚，有鄙夷，有憤怒。
王志強感覺自已的臉皮，正在被這些視線一層一層地剝下來，火辣辣地疼。
他終于明白，孟佳讓他來開這個會，不是要給他一個說法。
而是要當著所有人的面，審判他！
孟佳身L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上，一雙銳利的眼睛，牢牢鎖住面如死灰的王志強。
“我想請問一下在座的各位，也想請教一下王總?！?/p>
“在非工作時間，凌晨兩三點，電話騷擾下屬，強行安排非緊急工作?！?/p>
“在被合理拒絕后，惱羞成怒，進行言語辱罵和職業威脅?！?/p>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字字如刀。
“這算什么？”
“這，算不算職場霸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