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林燁的院落卻燈火通明，彌漫著濃郁的藥香。下人們已被屏退，只留幾盞燈燭在微風中搖曳，將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林燁躺在錦被之中，臉色依舊蒼白得嚇人，嘴唇干裂，往日神采飛揚的眉眼此刻緊緊蹙著。
手腕、脖頸處還殘留著被鐵鏈勒出的深紫色淤痕，以及掙扎時碰撞出的青紫，看上去觸目驚心。
喬念靜靜坐在床邊的繡墩上，手中端著一只溫熱的藥碗，另一只手拿著小銀勺，正小心翼翼地，一勺一勺地將深褐色的藥汁喂入林燁口中。
燭光映照著她的側臉，勾勒出緊繃的線條。
侯府早已不如之前光鮮，自林侯爺與林夫人走后，林燁也遣散了府中不少的丫鬟小廝。
今日，又被他打傷了許多。
凝霜又要去照看著阿沅跟尹鬼，一時間，竟是找不出多余的人手來照顧林燁。
所以，喬念留了下來。
她看著林燁這樣狼狽又憔悴的樣子，不知何故，竟生出些相依為命的意思。
喂完藥，她輕輕放下碗，伸手搭上林燁露在被子外的手腕，仔細感受著他依舊虛弱但已趨于平穩的脈象。
指尖傳來的溫度讓她微微松了口氣，但目光落在他手腕那些猙獰的淤痕上時，心又像是被針扎了一下。
就在這時，林燁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睛。他的眼神初時有些茫然空洞，仿佛無法聚焦，待視線逐漸清晰，看清床邊坐著的人時，他那雙因虛弱而顯得格外深黑的瞳孔猛地一縮，嘴唇囁嚅了幾下，發出極其沙啞微弱的聲音：
“念念……”
這一聲久違的、帶著無盡委屈和小心翼翼的呼喚，讓喬念的心狠狠一顫。她幾乎是下意識地想要抽回把脈的手，卻被林燁用盡全身力氣，反手緊緊抓?。?/p>
他的手冰涼，還在微微顫抖，但那力道卻大得驚人，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你，你怎么在這兒？”林燁的聲音莫名帶著幾分慌亂，“是，是不是我又給你惹麻煩了？對不起……我，我不記得發生了什么……”
喬念看著他這小心翼翼地模樣，鼻尖忍不住一酸。
她記憶里的阿兄，一向都是張揚的，何曾這樣卑微過？
當下，深吸了一口氣，這才道，“別說了……你身子還很虛，需要靜養?！?/p>
她拿起旁邊溫著的清水，小心地喂他喝了幾口。
林燁順從地喝了水，但目光依舊死死鎖在喬念臉上，充滿了祈求與不安，像個做錯了事害怕被拋棄的孩子。
喬念看著他這般神情，心中最后那點堅冰也徹底融化。
她嘆了口氣，用絲帕輕輕擦去他眼角的淚痕和額頭的虛汗，動作是前所未有的溫柔。
“那些事……都過去了。”她輕聲說道，雖然語氣里還帶著一絲難以完全釋懷的澀然，但更多的是一種放下后的疲憊與釋然，“你如今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所以，你要照顧好自己，知道嗎？”
林燁的眼中瞬間迸發出難以置信的驚喜光芒，他緊緊抓住喬念的手，仿佛要將她的溫度烙進骨血里：“念念……你……你放心，我一定照顧好自己！念念……謝謝?！?/p>
喬念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看著他手腕上的淤痕，低聲道：“……很疼吧？”
林燁愣了一下，隨即搖了搖頭，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不疼……阿兄一點都不疼！”
他心里，暖得很！
喬念看著他這副模樣，心口處那一點點冰冷終于還是慢慢劃開了，“睡吧?！?/p>
她的聲音輕柔得像一片羽毛，“我就在這里守著你?！?/p>
林燁看著她守在床邊的身影，感受著她話語中久違的關切，一直緊繃的心神終于徹底松弛下來。
極度的疲憊和安心感同時涌上，他順從地閉上眼睛，嘴角帶著一絲滿足而微弱的笑意，很快便沉沉睡去，這一次，他的眉宇終于舒展開來，呼吸也變得綿長安穩。
喬念看著他終于安穩睡去，不禁長長的嘆息了一聲。
算了，都過去了……
翌日清晨，喬念的小宅院里再度熱鬧了起來。
京城的各位名醫、太醫署有品級的太醫、乃至各大藥堂的坐堂大夫，皆被請到了此地。
庭院中，人頭攢動，低聲議論之聲不絕于耳，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緊張與不安。
喬念立于庭院前方臨時搭建的木臺上，一身素凈的谷主服飾，面容肅穆，眼神清亮而堅定。
她沒有多余的寒暄，開門見山，聲音清晰地傳遍整個院落：
“諸位前輩，今日冒昧將大家請來，實因事態緊急，關乎京城乃至天下安危?！?/p>
她環視下方一張張或疑惑、或凝重、或惶恐的面孔，將近日發生的薛明、宇文昊、林燁三人中蠱發狂之事，擇其要點，公之于眾。
她沒有提及玄面人的最終野心，但強調了此蠱毒的詭異、霸道及其可控人心智、令人力大無窮的特性。
“……此蠱，絕非尋常病癥，其發作迅猛，危害極大。中蠱者六親不認，力大無窮，若不及時制止，后果不堪設想。我等身為醫者，救死扶傷乃天職，面對如此詭疾，絕不能坐視不理！”
她的話如同投入滾油中的水滴，瞬間在人群中炸開。
“什么？竟有如此邪門的蠱毒？”
“連小侯爺都中了招？這……”
“這……這豈是我等尋常大夫能應對的？萬一沾染上，豈不是……”
恐慌的情緒開始蔓延。一些年紀較大、行事保守的大夫已經開始面露怯色，腳步不自覺地往后挪動。
一位須發皆白、在太醫署任職多年的陳太醫，顫巍巍地開口道：“喬……喬谷主，非是老朽推諉，只是……您所說的這蠱毒，聞所未聞，見所未見。我等所學，皆是正統醫理，針對的是尋常疾病。這驅蠱解毒……實非我等所長啊！若貿然出手，非但救不了人，恐怕……恐怕還會引火燒身?。 彼贿呎f，一邊用袖子擦拭著額角的冷汗。
旁邊一個來自城南“濟世堂”的李大夫，也連忙附和，聲音帶著明顯的退縮：“是啊，喬谷主！這聽著就邪門得很！我們這些平頭百姓，手無縛雞之力，萬一那中蠱之人發起狂來，我們別說救人，怕是自身都難保！這……這風險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