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徑直走到棚前。
鍋里的粥熬得稠稠的，米香四溢。
幾個婆子正用長柄木勺攪動著，熱氣撲面而來。
許靖姿問管事：“今日的米糧可夠？”
管事連忙躬身：“回王妃，夠的夠的，李側妃和陶側妃的母家捐了三十石，范側妃的家中，也從京城寄了不少裘衣物資過來。”
說到這些的時候，其余三人都得意地哼笑，紛紛看了許靖姿一眼。
許靖姿只是平靜點點頭。
李側妃在一旁笑道：“王妃放心，咱們姐妹的母家雖比不上您，可在江南地面上，還是能出些力的。”
這話說得漂亮，可意思再明顯不過，這糧食是她們捐的，許靖姿不過是個沾光的。
陶側妃掩唇輕笑：“李姐姐說的是，王妃初來江南，人生地不熟，有些事還得靠咱們幫襯呢。”
許靖姿沒有接話。
她走到鍋前，對那婆子道：“盛一碗來。”
婆子連忙盛了一碗粥，雙手遞上。
許靖姿接過，卻沒有立刻喝，而是轉身看向那些排隊的百姓。
“今日開棚施粥，我代表景王府，與諸位同飲一鍋粥，共渡寒災。”
她聲音清亮，雖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百姓們先是一愣，隨即紛紛跪倒：“王妃仁慈！王妃千歲！”
許靖姿抬手示意他們起來，然后端起碗，就著碗沿，喝了一口。
粥有些燙，她慢慢咽下。
可就在這一瞬間，舌尖猛地傳來一陣刺痛。
像被什么尖銳的東西狠狠劃過。
許靖姿動作微微一頓，面上卻依舊平靜。
她垂眸看向碗里，粥面上浮著一層米湯，看不出什么。
口中的舌尖來回頂了頂，她嘗到了好幾顆小石子。
許靖姿微微皺眉，動作僵住，目光掠過那三個側妃。
她們都含笑晏晏地看著她，是誰干的不言而喻，這些人都等著她當眾出糗。
許靖姿握緊碗沿，指節微微泛白。
她沒有吐出來。
只是又端起碗，將剩下的粥一口一口，慢慢喝完。
每咽下一口，舌尖的傷口就被粗糙的粥米磨得生疼。
可她臉上始終掛著淡淡的笑，仿佛什么都沒有發生。
百姓們什么也不知道，只覺得這位王妃可親可敬。
“王妃真是好人啊！”
“跟咱們吃一樣的粥，一點架子都沒有！”
“景王殿下娶了這樣的王妃，是咱們百姓的福氣！”
待喝完了，許靖姿放下碗，對管事道：“繼續施粥吧，莫讓百姓等久了。”
她轉身，走到一旁的棚下坐下。
舌頭上還在滲血，她只能輕輕抿著唇，將那腥甜的味道咽回去。
一個時辰后，粥施完了。
百姓們陸續散去，空地上只剩幾個婆子在收拾鍋碗。
許靖姿站起身，走到一旁，拿袖子掩著，低頭吐出一口血水。
幾顆小石子落在雪地上，沾著血，觸目驚心。
春杏驚呼一聲，連忙扶住她：“王妃！您怎么吐血了？”
許靖姿擺擺手，示意她噤聲。
可已經晚了。
范側妃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哎呀，王妃這是怎么了？怎么吐血了？”
她快步走過來，看著雪地上那幾顆帶血的石子，故作驚訝地捂住嘴。
李側妃和陶側妃也跟了上來，臉上滿是關切。
李側妃道：“王妃姐姐，您沒事吧？”
陶側妃柔聲細語：“是不是累著了？要不咱們先回府歇著？我早就說了，王妃姐姐又要操持府中事宜，又要伺候王爺在榻上出力，哎呀，身體怎么會吃得消呢？”
其余兩人掩唇，嘲諷地嗤嗤笑了。
許靖姿忍著怒火，直起身，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沒什么，”她聲音平靜，“方才喝粥時不小心咬破了舌頭。”
范側妃挑了挑眉，與李側妃對視一眼，眼底閃過笑意。
“嘖嘖，王妃也太不小心了，”范側妃嘆道，“不過這粥是咱們姐妹母家捐的糧食熬的，您剛剛喝得這么急，倒顯得咱們捐的東西不好似的。”
李側妃接話：“可不是嘛，王妃姐姐，這些糧食可都是咱們一片心意。”
許靖姿抬起眼，看著她們。
景王不在，她一個人對上三個背后有江南望族撐腰的側妃，能討到什么好？
告到景王面前又如何？
景王為她出了氣，可如今寒災，整個江南都要依靠當地的望族互相扶持。
連景王也被他們趁機裹挾，答應了不少要求，許靖姿不想再給他添麻煩。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怒火。
“三位妹妹多慮了，”她淡淡道，“我知道你們一片心意，不會辜負。”
范側妃笑容更深：“王妃明白就好。”
李側妃和陶側妃也笑了起來，那笑聲里滿是輕蔑。
許靖姿不再看她們，正想轉身上馬車，誰知李側妃直接一步擠過來，將許靖姿擠去一旁。
李側妃輕笑：“王妃姐姐見諒，妹妹我啊，在這站久了凍得頭暈，先讓我回去吧，否則明天我娘來探望我，看見我病了，得心疼了。”
許靖姿抿唇，知道李家勢大，于是頷首：“你坐就是，我坐后面那輛。”
等到她們都上了馬車，春杏才扶著許靖姿坐好，氣得渾身發抖：“王妃，她們太過分了！您為什么不揭穿她們？”
許靖姿靠在車壁上，閉著眼。
“揭穿了又如何？”她聲音很輕，帶著倦意，“王爺不在，她們三人聯手，我揭穿了又能怎樣？”
春杏咬了咬唇，說不出話來。
馬車往王府駛去。
許靖姿靠著車壁，閉目養神。
舌尖上的傷口還在疼，她只能輕輕含著，不敢動。
忽然，車身猛地一震！
許靖姿整個人往前撲去，還沒反應過來，她和春杏都已被甩出了馬車！
“王妃！”
春杏的驚呼聲在耳邊炸開。
許靖姿重重摔在青石板上，額頭撞上堅硬的地面，一陣劇痛傳來。
她趴在地上，眼前金星亂冒，半晌回不過神來。
“王妃！王妃！”春杏連滾帶爬地撲過來，扶起她，“您怎么樣？啊！您流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