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著走著，卡倫忽然發(fā)現(xiàn)，自己好像很久都沒有散過步了。



    在輪回之門內(nèi)倒是走了很多路，但那和散步完全不一樣，散步，需要的是心情，無論是好是壞。



    這條街的建筑民居很像是那種一戶建，并不顯得規(guī)整，反倒是像蔥密集長高后的攢密。從這條街一路走下去，拐個彎再走一條街，預(yù)計還需要十五分鐘，自己就能走到喪儀社。1



    前面停著一輛小卡車，卡倫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扛著一張椅子從旁邊房子里走出來。



    阿萊耶將椅子放在卡車上，拿出一條手帕開始給自己擦汗，扭過頭，恰好看見站在那里的卡倫。



    “喲，少爺，真巧啊。”



    卡倫對阿萊耶露出微笑，問道：“在忙？”



    “是的，在幫錫德拉夫人搬家，她正打算出售這間屋子，我剛剛和她簽訂了代理合同。”



    “喂，認(rèn)識？”



    這時，一個體格高大且豐滿過頭的婦人走了出來，一個人舉著一張桌子，她的頭發(fā)，是紫色的。



    昨晚發(fā)生了那樣的事情，今早她就準(zhǔn)備賣房子，顯然是受驚了打算換一個地方居住，而且是片刻都不愿意多待的那種。



    “錫德拉夫人，這位是我的朋友，是我以前的



    ……



    “認(rèn)識就好。”錫德拉夫人直接打斷了阿萊耶的介紹，看向卡倫，道，“既然是朋友，幫我一起搬家可以么？”



    卡倫禮貌性微笑。



    可沒等卡倫拒絕，錫德拉夫人又開口道：



    “幫幫我這個被種族主義逼迫到一大早就需要搬家的可憐女人吧，或許這樣可以減輕你昨晚什么事都沒做的心理愧疚。”



    “昨晚？”卡倫有些疑惑。



    錫德拉夫人指了指卡倫的衣服，道：“你的衣服雖然沒有標(biāo)牌，但材質(zhì)非常好，這意味著你的生活條件很不錯，家里應(yīng)該用了女仆，可現(xiàn)在是上午，你的衣服卻褶皺成這個樣子，我想應(yīng)該不是你的女仆剛好請假了，而是你昨晚在一個不熟悉的地方湊合了一晚，怎么樣，昨晚發(fā)生的事情嚇到你了吧？”



    “有一點(diǎn)。”



    “那就來幫我搬家吧，我代替昨晚死去的同胞原諒你心底的那一點(diǎn)點(diǎn)愧疚。”



    “夫人，卡倫少爺他并不是”



    錫德拉夫人再次打斷了阿萊耶的話語，對卡倫笑道：“我把請搬家工的錢省下來買了一條希森湖大魚，現(xiàn)在正在壁爐里烤著呢，還有我自己存在地下室的白葡萄酒，我想邀請你來一起品嘗。”



    “夫人，房產(chǎn)證上可沒有標(biāo)注您的房子允許擁有地下室，您也沒有告訴我。”



    “哦，抱歉，這是我的疏忽。地下室是我自己偷偷挖的，你知道我為了躲避鄰居們的耳朵怕被舉報挖得有多辛苦么，哦，差點(diǎn)忘了，我的地下室面積是不是也應(yīng)該考慮進(jìn)去？我相信下一任住戶不會抱怨天吶，我們家怎么多出了一個該死且無用的小地下室。”



    “夫人，需要重新擬定金額么？”



    “算了，不用了，你早點(diǎn)幫我賣掉它吧，我現(xiàn)在需要錢，那些高檔一點(diǎn)的社區(qū)房價是真的貴！”



    阿萊耶點(diǎn)點(diǎn)頭：“加個地下室的話，房子會更好出手一些。”



    “嘿，朋友。”錫德拉夫人再次看向卡倫，“想喝葡萄酒吃烤魚么？”



    “好的，夫人。”卡倫同意了。



    “那我們就開始吧！”



    阿萊耶湊到卡倫身邊，小聲道：“少爺，您不必這樣。”



    “沒事，我正好鍛煉一下身體。”



    搬運(yùn)持續(xù)了一個小時，錫德拉夫人也并未為



    難卡倫，基本上大件東西都是她自己來搬，只讓卡倫幫忙搬一些小件。



    等到東西都搬上小卡車固定好后，錫德拉夫人長舒一口氣，道：“來吧，讓我來犒勞一下你們，兩位樂于助人的紳士。”



    房子里的家具幾乎完全搬空，包括椅子。



    所以當(dāng)錫德拉夫人從壁爐里將烤魚拿出來時，三人只能坐在地板上享用。



    好在，酒杯被特意留了下來。



    烤魚肉質(zhì)鮮嫩，味道很不錯，卡倫默默記下了輔菜和配料，想著以后可以給普洱做。



    錫德拉夫人明顯有些喝上頭了，她伸手指了指卡倫，道：“先生，你真的很英俊。”



    “謝謝，夫人。”



    “如果我的丈夫能有你一半英俊，我當(dāng)初就絕對不會同意他參軍前往帝國在殖民地的戰(zhàn)場。”



    卡倫沒接話。



    阿萊耶也沒接話。



    錫德拉夫人自顧自地繼續(xù)道：



    “他死在了魯拉，死在一群土著手里。”



    那是十年前的戰(zhàn)爭了，在一個叫做崗森的半島上，維恩帝國建立了殖民地，設(shè)置了總督，結(jié)果當(dāng)?shù)匾粋€叫魯拉的族群爆發(fā)了反抗殖民統(tǒng)治的起義。



    本來僅僅是一個小麻煩，因為那個族群或者叫部落吧，算上老人婦女和孩子，人口也不過才三萬。



    但當(dāng)崗森總督親自率領(lǐng)帝國軍隊去鎮(zhèn)壓時，直接全軍覆沒。



    隨即，維恩帝國派出了新總督上任，同時在附近殖民地里抽調(diào)帝國軍隊和帝國從軍進(jìn)入，戰(zhàn)爭持續(xù)了三個月，維恩帝國軍隊開始潰敗，如果不是帝國的海軍牢牢控制著海岸線，可能帝國的步兵都會被趕到海里去喂魚。



    戰(zhàn)爭進(jìn)行到這個份上后，已經(jīng)不是純粹的單一殖民地利益考慮了，而是如果不把這個叛亂平定下去，帝國其他殖民地可能會因此效仿。



    帝國開始從維恩本土調(diào)派軍隊，組織了第三次戰(zhàn)役，然后，又是一場大敗，而且敗得更加離譜，連將軍都被人家活捉了。



    同時，借助著不斷勝利所積累的威望，魯拉部族開始大肆吸納崗森半島上的其他部族，所以，帝國發(fā)動了三次戰(zhàn)爭的結(jié)果是，半島上帝國的敵人開始變得越來越強(qiáng)大。



    接下來，帝國繼續(xù)投入這場戰(zhàn)爭，一打就是五年，這場戰(zhàn)爭直接導(dǎo)致帝國兵役法的修訂，讓很多外籍、外族、移民者、非法移民者都能通過宣誓進(jìn)入軍隊效力。



    而戰(zhàn)爭的結(jié)果是魯拉部落承認(rèn)帝國對崗森半島的法理統(tǒng)治且認(rèn)可總督的地位，帝國則承認(rèn)魯拉部落的高度自治權(quán)力，可謂雙贏。



    錫德拉夫人笑道：“你說可笑不可笑，我的丈夫為帝國獻(xiàn)出了生命，我卻連1雷爾的撫恤金都沒看到，因為當(dāng)時兵役法的判定中，我丈夫?qū)儆谧栽讣尤氲膮f(xié)助人員。



    快十年過去了，我真的沒想到，我現(xiàn)在還會因為這樣的事情不得不搬家。”



    卡倫岔開話題問道：“夫人平時的工作是？”



    先前搬家具時卡倫留意到有不少家具其實(shí)是偏精品的，價格不菲，如果錫德拉夫人真的只是一個普通寡婦，她的生活條件，也過于好了些。



    阿萊耶馬上回答道：“錫德拉夫人是一位作家。”



    錫德拉夫人看著卡倫，笑道：“我靠稿費(fèi)為生。”



    說著，錫德拉夫人站起身，走到角落，那里還有一個行李包，里面是準(zhǔn)備最后離開時帶走的東西，她從里面拿出了七八本書，遞送到卡倫面前：“這些都是我的作品，卡倫先生如果喜歡看書的話，我可以送給你。”



    “多謝夫人。”卡倫沒有拒絕，伸手接了過來。



    這些書的封面都偏陰沉，書名是《被放血的羔羊》《吃人的山莊》《血泊里坐起的干尸》《亡者的婚姻》



    恐怖的？還是懸疑？



    “要離開這里了，還真是舍不得，對了，我早



    上時還看見了路德先生帶著人在這一帶慰問。”



    “是的，我也看見了。”卡倫說道。



    “卡倫先生也了解路德先生這個人么？”



    “報紙上看到過，是個了不起的人。”



    “是的，他是。他不是一個怯懦的人，但他清楚，在維恩，我們不可能抗?fàn)庍^警察和軍隊，我們不具備使用暴力來爭取權(quán)利的土壤。



    他看到了未來的發(fā)展趨勢，認(rèn)為只有以文明抗?fàn)幍姆绞剑拍塬@得法律上的平權(quán)和平等，才能融入這場游戲。



    他是對的，你覺得呢？”



    卡倫點(diǎn)了點(diǎn)頭，道：“我也覺的他是對的。”



    錫德拉夫人又道：“但我又覺得，他不會成功，因為他走的是一條正確的路，如果他走其他路，倒是可能一直走下去，唯獨(dú)走正確的那條路，就注定會沒有結(jié)果。



    因為維恩，畢竟是馬克萊人種所建立的帝國，他們會在真正正確的那條路前面設(shè)卡。”



    卡倫抿了抿嘴唇，道：“夫人，可能您的想法太過消極了。”



    “消極么，或許吧，所以我的計劃很簡單，既然這里不安全，那我就搬去高檔一點(diǎn)的社區(qū)，至少那里的警察薪水高，會做些事情。



    反正我還能繼續(xù)創(chuàng)作，筆名上不會標(biāo)注我的發(fā)色，呵呵。”



    結(jié)束了烤魚大餐后，卡倫和阿萊耶離開了錫德拉夫人的家。



    在門口，卡倫指了指那輛還停在那里的小卡車，問道：“司機(jī)沒來么？”



    “錫德拉夫人沒請司機(jī)，她說她要自己開過去卸貨，呵呵，在開支方面，錫德拉夫人一直是能省則省。”



    “她是一位很有學(xué)識的夫人。”



    她的那句在正確的道路前設(shè)卡，讓卡倫很有感觸。



    “是的，沒錯。”阿萊耶點(diǎn)頭同意，“少爺您接下來.……”



    “我回去了，有時間來家里喝茶。”



    “好的，少爺。”



    看著卡倫遠(yuǎn)去的背影，阿萊耶笑了笑，轉(zhuǎn)身向自己家走去，同時小聲嘀咕道：“您又忘記告訴我您新家在哪里了，少爺。”



    烤魚已經(jīng)吃完，但酒還剩下一些。



    錫德拉夫人一邊繼續(xù)喝著酒一邊叉著腿坐在地板上，她在哭。



    “你說過，你追求的是一個平等的未來；你說過，就算你看不到了，我也能看到；你更是說過，我們所期盼的那個理想時代必然會到來，它的光輝，將灑滿這個世界。



    你走了，我留下了，我在等啊，等啊，等啊



    我等到了，我也看到了。



    親愛的，你知道么，我的心碎了。



    不是因為昨晚那場針對頭發(fā)顏色的襲擊和殺戮，而是在那之前，大區(qū)管理處所特意下達(dá)的那則通知。”



    錫德拉夫人站起身，端著酒杯走進(jìn)廚房，來到最里面的那扇門前，將它打開。



    下面，是地下室。



    “我們一直信仰著秩序，我們?yōu)槟蔷渲刃蛑氯巳似降榷裕傻筋^來，我們所忠誠所奉獻(xiàn)的神教，竟然用一則通告，對我們以頭發(fā)顏色進(jìn)行劃定。



    你知道他們昨晚在做什么么，表面上是普通人的殺戮，可實(shí)際上，背后卻有著他們做推動。我感覺到了，我也探測到了，他們在做一場實(shí)驗，呵呵。



    我可以平靜面對馬克萊人對我們頭發(fā)顏色的殺戮，我認(rèn)為這只是暫時混亂和矛盾，在未來，一切都會糅合起來，這是族群矛盾，也是階層矛盾，必須要有一個磨合的過程，這也是你當(dāng)年和我剛認(rèn)識時對我說過的話。



    可憑什么，連我們的神教，也要親自動手打破我們心中的信仰？”



    錫德拉夫人走入了地下室，她打開了燈，里面空間并不大，只擺放著一口棺材。



    她走到棺材邊，伸手撫摸著它。



    “親愛的，我覺得我們兩個，就像是一個笑話，我覺得我們一直以來所信奉的，都是一種謊言。



    我們那么在意的、珍視的、相信的，且以為他們也是一樣的東西，實(shí)際上，早就被他們自己，用靴底狠狠地踩踏在了地上。”



    錫德拉夫人伸手推開了棺材，露出了里面躺著的一具干尸，這是她丈夫，但干尸的胸膛位置，卻有一張猙獰的臉刻印在上面，這是魯拉人所信奉的圖騰，是保護(hù)他們的邪靈。



    “你說過，你這輩子最大的夢想就是死后可以進(jìn)入第一騎士團(tuán)，為秩序，為神教，為偉大的秩序之神，盡最后一點(diǎn)力量。



    可惜，你失蹤了，神教給我的答復(fù)，是沒能找到你的尸首。



    我找到了，為了找你，我花費(fèi)了半年的時間，終于找尋到了你，可你，已經(jīng)用自己的生命，封印了這尊邪靈。



    當(dāng)時的情況肯定非常危急吧，讓你用這種決然的方式來選擇和邪靈同歸于盡。



    但你的付出，值得么？



    我偷偷摸摸的挖出這間地下室，將你小心翼翼地藏在這里，我想，這里應(yīng)該會是我們兩個人



    的最終歸宿，現(xiàn)在，我覺得我錯了。”



    錫德拉夫人將手中的半杯葡萄酒輕輕倒入棺材里，她擦了擦眼淚，又笑道：“我看見了卡倫.席爾瓦，就是前陣子我給你讀報紙時向你提到過的，那個很優(yōu)秀的年輕人；我還對你說過，這個年輕人長得可真好看，你生氣了吧，當(dāng)我說這句話的時候？



    可是，人家真的長得好看，比照片上要英俊更多。



    如果不是年齡差距在這里擺著，如果當(dāng)初我在遇到你之前先遇到了他，我可能就真看不上你了。



    剛在門口看見他時，我還嚇了一跳，以為他是被派來特意監(jiān)視我的，誰知道他竟然真的只是恰巧路過，而且真的和那個中介公司的人認(rèn)識。



    我說呢，



    這才剛過去一個晚上，我自己才剛剛調(diào)整好心情，這上面的反應(yīng)怎么可能這么快啊。”



    錫德拉夫人看著棺材里自己的丈夫，她伸出手，輕輕撫摸著他干癟的臉：“你真傻，真的。”



    保持了這個姿勢大概一刻鐘，錫德拉夫人深吸一口氣，后退了半步，將自己的手掌，放在了尸體上方，沉聲道：



    “秩序蘇醒！”



    棺材內(nèi)的干尸緩緩地睜開了眼，他的雙手，慢慢地攀附到了棺材兩側(cè)，他坐了起來，看著面



    前的女人，用一種極為沙啞的聲音開口道：



    “親愛的，我原本以為我死后，你會變得越來越憔悴，可是，你為什么還胖了這么多？”



    錫德拉夫人擦了擦自己的臉，罵道：“你死了還不準(zhǔn)別人吃飯了？”



    “呵呵，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



    干尸忽然愣住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然后又看向自己的胸口位置，他那原本混沌且剛蘇醒就看見妻子的激動情緒開始平復(fù)，然后馬上意識到了問題的嚴(yán)重性：



    “這里是哪里，其他神官呢？”



    “這里是我們家，你在我們家里，我們兩個人的家。”



    “其他神官呢，教內(nèi)的其他神官呢！”



    “沒有其他神官，只有我們兩個人。”



    “沒有其他神官在場你怎么能把我蘇醒，當(dāng)我這具身體蘇醒時，連帶著被我封印在身體里的魯拉邪靈它也會蘇醒的！”



    “我知道。”



    “你知道？”干尸馬上催促道，“快點(diǎn)呼叫秩序之鞭，呼叫應(yīng)急辦公室，上報給大區(qū)，要求全方位的增援，絕對不能讓這尊邪靈離開我的身體！”



    錫德拉夫人搖了搖頭，扯開了自己胸前的衣服，完全露出了自己的上半身，然后用指甲，在自己胸脯中間，劃出了一道血口子。



    她開口道：“邪靈大人，想不想換一具更新鮮的身體來待一待？”



    一團(tuán)團(tuán)黑霧，從干尸身上溢出，主動向錫德拉夫人飛去。



    干尸驚愕地看著自己的妻子，不敢置信道：“你，背叛了神教！”



    “不是神教背叛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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