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明慧大師指了指對面的蒲團。
“坐吧,咱們今天得把去年那盤棋下完。”
云昭依言坐下,剛要捻子,就聽見門外傳來一陣喧嘩。
小沙彌匆匆跑進來,一臉為難。
“師父,外面有幾位施主說……說想瞻仰破局的前輩,還有人說想請前輩指點棋藝……”
明慧大師和云昭對視一眼,都笑了。
明慧大師捻著佛珠道。
“告訴他們,解棋的是位姑娘,人家不愿見客。至于棋局……”
他看向云昭。
“丫頭覺得,該留著還是換了?”
云昭看著窗外被風吹動的竹影,淡淡道。
“留著吧。或許還有人能解。”
她知道,那些剛才還在指責她的人,此刻怕是正對著那盤殘局懊悔不已。
但這又與她何干?
她來靜安寺,是為了赴明慧大師的棋約,不是為了向誰證明什么。
明慧大師贊許地點點頭,拿起一顆黑子。
“說得好。來,該你落子了。”
云昭拾起一顆白子,指尖懸在棋盤上方,陽光透過窗欞落在她清瘦的手上,將那截皓腕照得近乎透明。
窗外的喧嘩漸漸遠了,只剩下棋子落在棋盤上的清脆聲響,和明慧大師偶爾的笑聲。
……
禪房內靜得能聽見檀香燃盡的噼啪聲,陽光斜斜地淌過棋盤,將云昭與明慧大師的身影拓在青灰色地磚上、
像一幅暈開的水墨畫。
非常壯觀。
云昭執白子,指尖懸在棋盤上方半寸處,目光落在星位與天元之間的留白。
明慧大師捏著黑子的手停在膝頭,銀白的胡須隨著呼吸輕輕顫動,眼底藏著幾分促狹。
去年那盤棋下到中盤時,云昭故意在白棋腹地留了個看似致命的破綻、
此刻老和尚顯然想借那顆孤懸的黑子,將她逼入兩難。
“丫頭這步棋,倒是比上幾次沉穩多了。”
明慧大師笑出聲,佛珠在指間轉得更快。
“從前你總愛劍走偏鋒,如今倒學會以靜制動了。”
云昭指尖微沉,白子落在棋盤右下角,恰好堵住黑棋的退路。
她抬眼時眸光清淺,帶著點少年人的銳氣。
“大師之前的時候總是讓我三子,今日總該公平些。”
“哦?老和尚何時讓過你?”
明慧大師故作詫異,捏起黑子在指尖轉了轉。
“分明是你自己貪心,非要占那三路的便宜。”
兩人說話間,棋子落盤的脆響此起彼伏,像檐角風鈴在風中相撞。
云昭的棋路看似散漫,白子落處卻如春雨點破湖面,看似不經意的幾手,竟隱隱織成一張無形的網。
明慧大師起初游刃有余,漸漸卻蹙起眉頭,捏著黑子的手指在棋盤上空盤旋許久,才終于落下一子。
“好個‘仙人指路’。”
老和尚贊嘆道,目光掃過被白子盤活的邊路。
“這手棋藏得深。”
云昭剛要回話,窗外的竹影忽然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攪亂。
小沙彌撞開禪房門時,手里的掃帚都歪在一邊,灰布僧袍的袖子沾著草屑,顯然是從后院匆匆跑來的。
“師父!不好了!”
小沙彌喘著氣,臉頰漲得通紅。
“外面……外面有好幾個施主吵著要見前輩!”
他也攔不住啊。
明慧大師捻佛珠的手一頓,抬眼看向他,眼底帶著幾分了然。
“不是說了,解棋的姑娘不愿見客?讓他們散了吧。”
“不是的,師父!”
小沙彌連連擺手,急得話都說不連貫。
“他們……他們不是來求見解棋人的!是來找……找剛才那位前輩的!”
“說在半山腰遇到過前輩,現在有急事,要請前輩救命!”
云昭執子的手微微一頓,抬眼看向明慧大師,眉梢輕挑。
她今日上山時并未與旁人深交,除了半路遇到的那一家三口,再無其他交集。
明慧大師看著她眼底的詫異,忽然笑了,將手里的黑子放回棋罐。
“看來是緣分未了。既然是來求醫的,總不能見死不救。”
出家人慈悲為懷!看不得這些疾苦啊!
他對小沙彌道。
“好吧,把人帶進來吧。”
小沙彌應聲跑出去,過了一會,禪房外就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先是中年女人焦急的攙扶聲,接著是中年男人壓抑著怒氣的抱怨。
最后是老太太虛弱的喘息聲,夾雜著斷斷續續的打嗝聲。
三人進門時,景象頗有些狼狽。
中年男人扶著老太太的左胳膊,中年女人則小心翼翼地托著她的右手,生怕碰壞了什么。
老太太臉色蒼白如紙,嘴唇泛著青,每打一個嗝,肩膀就跟著顫一下。
而右手臂軟軟地垂著,顯然動不了。
“就是她!”
中年男人一眼就看見了坐在蒲團上的云昭,神色淡淡,完全沒有打算動作的模樣。
臉色頓時沉了下來,語氣里帶著毫不掩飾的質問。
“人家都說醫者父母心,你剛才在半山腰裝神弄鬼,現在躲在寺廟里清凈?”
“我媽都這樣了,你還有閑心在這兒喝茶下棋?”
云昭端起紫砂茶杯的手沒停,淺啜了一口,目光落在老太太不住顫抖的右手上,聲音平淡無波。
“我又不是你爸,我著什么急?”
云昭淡淡的聲音,卻讓中年男人氣得瞪著她。
中年男人指著云昭就想罵人,卻被中年女人拉住了。
她看著云昭語帶懇求,“姑娘有什么要求盡管提。”
“我行醫有個規矩。”
她的聲音不高,卻像一塊冰投入沸水,瞬間壓下了男人的怒火。
中年夫妻都愣住了,連老太太的打嗝聲都頓了一下。
中年女人率先反應過來,語氣里帶著討好的笑意。
“姑娘有話好好說,只要能救我婆婆,什么規矩我們都答應。
云昭放下茶杯,杯底與矮桌相碰,發出一聲輕響。
她抬眼看向三人,眸光清冽如潭。
“信我,且我看得順眼的,我便救。若不信,或是我瞧著不順眼,那就另請高明。”
往常云昭看不順眼的人,就算死在她面前,她眼皮都不會抬一下。
這翻話一說出來出,中年男人的臉色瞬間漲成了豬肝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