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昭的唇角依舊勾著那抹似有若無的弧度,清泠的目光落在王老板煞白的臉上。
聲音卻是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
“我從來不說笑。”
話音落地的瞬間,藥舍里的空氣仿佛又凝滯了幾分。
王老板額角的冷汗順著臉頰滑落,砸在油膩的西裝領口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像是卡了團棉花,竟一時說不出反駁的話來。
洛老爺子站在柜臺邊,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疑惑。
他與這位王老板打了多年交道,對方每次來都出手闊綽,對賬時也從不多言。
怎么看都不像是會做這種勾當的人。
但他看向云昭的眼神里卻沒有半分質疑。
這個看似清瘦的姑娘,總能在不經意間露出驚人的本事,既然她敢當眾說出來,必然有她的道理。
老爺子只是不動聲色地捻了捻花白的胡須。
目光在王老板和地上的李三莫之間轉了一圈,最終落在云昭身上,等著她繼續說下去。
“死八婆!你少在這里血口噴人!”
地上的李三莫突然爆發出一陣瘋狂的扭動,粗麻繩被他掙得咯吱作響。
“什么吃回扣?我根本聽不懂你在說什么!你就是看我不順眼,想往我身上潑臟水!”
他的臉因為憤怒和掙扎漲得通紅,嘴角還殘留著剛才磕破的血跡,看上去格外猙獰。
圍觀的人群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激動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往后退了兩步。
原本就嗡嗡的議論聲頓時變得清晰起來。
“這……會不會真是弄錯了?”
一個穿著灰色運動衛衣的男人撓了撓頭,小聲對身邊的人說。
“王老板在這一帶做生意多年,名聲一直不錯,怎么會干這種事?”
旁邊的一個女人也點了點頭,眼神里帶著幾分懷疑。
“我看這姑娘是挺厲害,可空口白牙就說人吃回扣,是不是太武斷了點?萬一真是冤枉了人呢?”
“就是啊,李三莫偷東西是眼見為實,可這回扣的事……沒憑沒據的,誰知道是真是假?”
“說不定是這姑娘跟他們有私仇,故意借著偷東西的事栽贓陷害呢?”
“可不就是嘛,這無憑無據的,難道她說什么就是什么了?”
“對啊,看那藥工,反應這么激烈,反而不像是真的。”
“該不會是這個小姑娘想出風頭想瘋了吧?”
竊竊私語聲越來越大,不少人看向云昭的眼神里重新染上了審視和懷疑。
畢竟王老板在城西經營多年,多少有些人脈和臉面。
而云昭只是個突然出現的陌生小姑娘而已。
即便剛才露了手好功夫,還讓眾人都知道了,她的藥理學得不錯,也未必能讓人全信她的話。
沈敬之皺著眉,快步走到云昭身邊,壓低聲音問道。
“云小姐,您是怎么知道這件事的?”
他的語氣里帶著幾分擔憂,既怕云昭是真的弄錯了,平白得罪人。
又怕她沒有確鑿證據,反倒被人倒打一耙。
作為懷仁藥舍的管事,他比誰都清楚。
這種牽扯到賬目和聲譽的事,一旦處理不好,對藥舍的打擊將是毀滅性的。
云昭轉頭看了沈敬之一眼,目光平靜無波,仿佛完全沒被周圍的質疑聲影響。
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緩步走到藥柜前,伸出纖細的手指,輕輕拂過一排排貼著標簽的藥瓶。
陽光透過雕花木窗,在她白皙的手指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動作慢得像是在欣賞什么稀世珍寶。
王老板見狀,心里稍稍安定了些,覺得云昭說不定真是在虛張聲勢。
他連忙定了定神,提高了音量。
“聽見沒有?連沈管事都覺得你是胡說八道!小丫頭,我勸你趕緊收手,別等會兒下不來臺!”
他一邊說,一邊偷偷往窗邊又挪了挪,顯然還沒放棄逃跑的念頭。
李三莫也跟著叫囂起來。
“就是!有本事你拿出證據來!拿不出來就是誣陷!我要去告你!”
他這個時候也害怕了,已經坐實了一條罪名,可不能數罪連坐了!
不管怎么說,絕對不能承認下來!
李三莫怨恨的瞪著眼前這個多管閑事的女人,在內心暗暗的想著。
云昭像是沒聽見他們的話,指尖最終停在一個貼著【野山參】標簽的藥盒上。
她輕輕打開盒子,里面躺著一支形狀飽滿、須根完整的人參,看上去確實是上品。
“王老板上個月在這里買了一支三十年的野山參,對吧?”
云昭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藥舍。
王老板在心里咯噔一下,但是臉上卻還是在強裝鎮定,皺眉瞪著云昭。
“是又怎么樣?我買人參是給老母親補身體的,光明正大,有什么問題嗎?”
“問題大了。”
云昭拿起那支人參,對著光仔細看了看。
“你當時付的是極品野山參的價錢,足足比市場價高出三成。”
“但你手里的這支,雖然品相不錯,卻最多只能算中等偏上,根本達不到極品的標準。”
“而且,你走的是公賬,等于你是兩頭吃了,不是嗎?”
“你胡說!”
王老板一聽,立刻跳了起來,大聲反駁。
“這人參是李三莫給我挑的,他說是藥舍里最好的一批,我怎么知道是中等的?”
“說不定是你們藥舍以次充好,現在反倒想賴到我頭上!”
他試圖將水攪渾,把責任推給懷仁藥舍。
沈敬之一聽,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王老板,話可不能亂說!懷仁藥舍開店百年,向來以誠信為本,絕不可能做以次充好的事!”
“呵呵!那可不一定啊。”
王老板卻只是冷笑了一聲。
“誰知道你們是不是看著覺得我好說話,故意拿著一些中等品來糊弄我?”
李三莫也跟著附和。
“對對對!是我給王老板挑的參,但那確實是當時最好的!是你們藥舍的貨有問題,跟我們沒關系!”
圍觀的人又開始竊竊私語,不少人覺得王老板說得似乎也有道理。
畢竟藥材的品級本就難定,說不定真是藥舍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