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青青垂眸，望向自己的身體。
她怎么沒有看見？
她看見了啊。
這是全新的她，一個和前世毫不相干的身份。
“我是活著的啊。”她說。
她不是假人，不是做夢，她就是活生生的羅青青。
秦韻道：“一個人重生了，不代表她就一定會有改變。”
“因為她還是那個她，智慧沒有增多，才干沒有增強，自我沒有成長。”
“別說再給你一次機會，就是再給你一百次的機會，你也永遠(yuǎn)掌控不了自己的人生。”
羅青青感覺心口好痛，那種切膚的無力感又來了。
她拼命抓住自己的臂膀，她努力想要向秦韻證明，她還是改變了。
她會有能力讓自己幸福的。
“不是這樣的。”
“不是。”
“你為什么要全盤否決我！”
“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我真的改變了很多很多……”自學(xué)了醫(yī)術(shù)、學(xué)了如何利用人性、學(xué)了怎么借力打力、學(xué)了怎么強大自己削弱別人……
她真的認(rèn)真去學(xué)了。
羅青青想著，又控制不住地哭了起來。
秦韻并沒有去管她的情緒，而是犀利地說道：“我知道你前世一直遺憾沒有一個好出身，所以在被奪權(quán)時毫無反擊之力。”
“我知道你一直后悔選錯了夫君，卻將責(zé)任都怪在王霽的頭上。”
“我更清楚你懦弱愚蠢，卻始終高揚著頭，不肯接受自己的失敗。”
“夠了！”羅青青惱羞成怒地站起來。
她恨恨地盯著秦韻道：“你不要再說，不要再貶低我了。”
“我知道自己不足，但也絕非像你說的這般不堪。”
“太夫人，或許您真的很了不起，像神明一樣屹立在這世間。”
“可我不一樣，我從底層一點一點地爬上來，我吃過的太多的苦，我知道跌落就是尸骨無存的下場。”
“我真的改變了好多，或許在你面前微不足道。”
“但我絕不會否定我這么多年來的努力。”
秦韻絲毫沒有惱怒，反而笑了。
她看向羅青青道：“既然你看見了自己的努力和成長，那為什么你的目光始終都收不回來？”
羅青青詫異秦韻的態(tài)度，她為什么不生氣？這是她第二次提到自己的目光了。
她想指點自己什么？
羅青青垂眸，認(rèn)真地看向自己。
她穿的錦衣，是京城最時興的雙面錦，穿的裙子，是繡工繁復(fù)的百褶裙，她的鞋面上釘著珍珠，看上去和王家小姐一樣尊貴，有什么好質(zhì)疑的？
像秦韻這樣的老夫人，怎么會在意這些？
她再次抬頭，朝秦韻看去，那睫毛上掛著的淚珠顫顫巍巍，將落不落。
那撅著的小嘴透露出幾分委屈，又不肯低頭認(rèn)錯。
秦韻嘆了一聲，循循善誘。
“不是男人尊貴的身份，無上的權(quán)利，獨一無二的寵幸才能讓你幸福。”
“聽聞你病的時候，吉安侯親自請了大夫去看診，熬夜守在床頭。”
“你雖是女兒家，學(xué)醫(yī)開店，父母可曾阻止過你？”
“你在宴會上被順芳郡主針對，為何至今流言不敢侵襲你半分？”
“你與我一道入宮，眾人為何覺得理所當(dāng)然？”
“這些……你都仔細(xì)想過沒有？”
羅青青醍醐灌頂，周身忽而一震。
秦韻見她反應(yīng)過來了，便挑明道：“你如今有了良好的家世，羨慕眾人的出身。”
“王霽與你握手言和，太子有意還恩于你。”
“曾經(jīng)能傷害到你的，如今不過稚子孩童。”
“明媚的青春和太子的護(hù)佑還不足以讓你立足京城嗎？”
“你到底因何惴惴不安，惶恐不可終日呢？”
羅青青徹底怔住了，她再次緩緩看向自己的雙手……白皙細(xì)嫩中，珠光潤澤，那明顯是一雙養(yǎng)尊處優(yōu)的手啊。
她的身份早已不同。
如今若是挑個夫君出嫁，十里紅妝，必定艷羨眾人。
夫君家世不差，加上太子護(hù)佑的恩情，夫家誰敢慢待她？
自己會醫(yī)術(shù)，有鋪子，退一萬步來說，她也不可能再落到窮途末路的地步了。
“我……”
羅青青哽住。
淚水再次滴落，跟之前的崩潰不同，她冷靜了許多。
心中似有千般委屈，又有天恩似海，沖撞間，激流漫過全身肌膚和血液，她顫抖著，慢慢挪到秦韻的身邊，抱著她老人家的腳……
死時的昏天暗地。
生時的云破天清。
是要忘記過去重新開始，還是她本來就活在一個新的世界里……
頭痛欲裂間，心酸苦痛，她沒有了拾起過往的勇氣，只能蜷縮著，就像被遺棄了一樣。
秦韻輕輕摸了摸她的額頭，說道：“只有你把目光從別人的身上拿回來，你才有可能找到自己真正的幸福。”
“如果你從蛹變成了蝴蝶，就不要再去問蛹怎么辦？”
“因為從你變成蝴蝶那一刻起，蛹就已經(jīng)不存在了。”
羅青青似有所悟，抬起頭，可憐地朝秦韻看去。
秦韻微微笑著，從容地道：“你想一想王霽。如果復(fù)仇可以解決一切根源上的痛苦，那你還會活著嗎？”
羅青青倏爾間打了個寒顫。
那怎么可能？
王霽不可能會放過她的。
秦韻緊接著道：“你們其實都是一類人，他不是原諒了你，他只是原諒了他自己。”
羅青青有些愕然，她從未這樣想過。
王霽怎么可能會和她是一類人？
秦韻卻撫摸著她的額頭，似安撫般繼續(xù)說道：“當(dāng)你們?yōu)榱诵∥蚁萑肽嗵兜臅r候，卻指望別人披荊斬棘，改天換日來救你們，那是不現(xiàn)實了。”
“王霽看清楚了這點，所以他抽身了。”
“如果你還看不清楚，別說你報了仇，就是你再次當(dāng)上了皇后，下場也絕不會比上一世好。”
“你記住，這個世界不是圍著你轉(zhuǎn)的。它還有它的自然和規(guī)律，還有蒼生和萬物，你看見自己的渺小，方能實現(xiàn)自己的偉大。”
“否則，你在生與死之間，相差并不大。”
羅青青倏爾一怔，淚水含在眼睛里，好半天都沒有滴落。
她感覺自己好像悟到了什么？就在剛剛那一刻……
然而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腳步聲，以及宮人們向皇上請安的聲音。
她快速擦去眼淚的同時，頭頂傳來秦韻善意的提醒：“你想一想王秀，同為棋子，為何她現(xiàn)在是我王家的嫡女。”
“不論前世今生，她出身都不如你。”
“可論智慧，你不如她。”
秦韻說完，順勢把她拉起來。
也就在這一瞬間，悟到的羅青青羞愧難當(dāng)，連忙擦去臉上最后一點淚痕。
與此同時，她那雙被淚水洗過的眼睛里，光逐漸亮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