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向南約沈千重，約了整整一周。
接近年關，沈千重出去了好些天，時間不好安排，秘書每次接電話都是那幾句話：沈領導日程太滿，這周實在排不進去，下周再幫你排，不急不急先掛了啊，放心你的名字有印象。
秘書們態度客氣，滴水不漏，也不是不去干活。
李向南了解沈千重，這不是在敷衍他，他是真的很忙很忙。
七部委之一的沈千重，分管著科技、國防這一塊攤子，每天門口排隊等著見的人，能從走廊排到院子里。
他這個民間企業家，還沒官方的身份，有時候也的確沒辦法。
可他必須要見。
設備禁運的事情，簡驚蟄已經在英國那邊動用人脈打探渠道了。
但那只是買得到的問題，還有進得來的問題，關鍵的還有鋪的開的問題！
這種高端的醫療設備進口，涉及計劃委、科技部、衛生部、海關總署，沒有頂層的背書，就算是貨物到了港口也未必能清關進來！
而且，就算是進來了，他蛇毒血清能夠順利研發量產，但是想向大舅哥的天府軍區鋪開，可不是單憑他張口一說就能做到的。
這里頭有很大的政治考量。
你蛇毒血清有了，可是源頭的銷路怎么辦？
天府軍區不接收，那不是白搭？
只有這第一道程序，軍區后勤那邊搞定了，才等于全線都貫通了。
這就跟便秘一樣，屁股的問題沒解決，解決大腸、解決胃都是白搭。
李向南的思維，一向習慣先解決最遠端的困難，才考慮近處。
他需要沈千重。
第七天的下午，李向南正在念薇醫院，召開集團籌備會，辦公室的電話響了。
他接起來，那頭是個陌生的男聲，不卑不亢：“李向南同志嗎？我是沈千重同志的秘書小華。領導說，今晚七點他有一個半小時的空擋，請你來中南海，帶上項目材料！”
電話掛斷。
李向南握著話筒，沉默了兩秒。
會議桌邊，宋怡段四九丁雨秋都看著他。
王德發跟宋子墨剛從西山回來，渾身寒氣，正蹲在暖氣片旁烤手，聞言抬頭：“誰啊？怎么了？”
“沈隊！”李向南放下電話，“今晚七點，中南海！終于有時間了！”
王德發的煙激動的掉在地上。
晚上六點四十五分，中南海的某座灰樓前。
李向南帶著江綺桃，站在傳達室門口。
江綺桃抱著油紙包，里頭不是那本祖傳秘要，是早就準備好的《蛇毒血清研發及產業項目書》，厚厚一摞，封面端端正正的印著夏桃生物制藥廠。
門衛正在打電話核實。
玻璃窗外面的走廊，站著七八個中山裝筆挺的人，有的拎著公文包，有的夾著文件夾，顯然都是約見某個領導的。
一個戴眼鏡的中年人，看了看李向南他們二人樸素的打扮，微微皺眉，往旁邊挪了挪。
電話響了。
門衛接起來，應了幾聲，放下話筒，拉開側門，朝李向南點點頭：“李向南同志？進去吧，華秘書在樓門口接你！”
那幾道目光刷的轉過來，一臉羨慕。
李向南沒回頭，帶著江綺桃穿過那道門。
華秘書三十出頭，一臉春風，雷厲風行：“又見面了李大夫！材料帶齊了嗎？沈領導只有一個小時！”
“帶齊了！”
“跟我來！”
辦公室在三樓，不大，書柜占了整整兩面墻，桌上堆著文件，但很整齊。
沈千重坐在一方小桌子前，正在吃飯，聽到動靜，笑著招呼：“小李，你兩吃了沒有？抱歉啊，我就這吃飯的時間能插個隊，你們坐下吃……”
兩人一愣，不自覺就心疼起來。
李向南嘆了口氣：“沈隊，我們吃了，您也注意身體，這個點才吃飯！”
沈千重笑著擺擺手，渾不在意，笑著招呼：“小華，去倒兩杯茶！給桃子姑娘拿點點心來！”
江綺桃臉上一紅，曉得這位大領導一直記著自己貪吃的毛病，趕緊道謝：“謝謝領導！”
沈千重沒多寒暄，示意他們快坐，開門見山道：“你們的項目材料，我看過小華先遞進來的摘要……”
他招招手，李向南趕緊把項目書完整的遞過去。
他翻了幾頁，感慨道：“蛇毒血清，定向供應南邊部隊，以戰促研，以研保戰，這八個字誰想出來的？”
李向南笑了笑，“是我！”
沈千重看著他，眼里有笑意：“很好，就沖這八個字，就證明你沒讓我失望！”
他又回身把自己桌上的摘要記錄拿出來，上頭寫滿了蠅頭小字，他看著上面的批注說道：
“現在全國能穩定生產抗蛇毒血清的單位，滿打滿算不超過三家。產量低，效價不穩定，品種不全。你別說大批量供應部隊了，就算是民間使用，想買買不到，就算是有渠道買到了，也貨不對板！”
“而且群眾信息有閉塞，基層單位對蛇毒血清的宣傳力度也不夠，很多人都不知道被蛇咬了還可以打血清抗毒，那真是造成了白白的犧牲和資源浪費！”
“你看看，蝮蛇的，五步蛇的，有了血清，我給東海他們本地基層同志打電話，他問了一圈才告訴我那里有血清，噯！”
“這都是血淚教訓??！你再看看，金環蛇，銀環蛇，眼鏡王蛇的血清，我們基本要進口，或者干脆就沒有！”
“但是，恰恰南邊的叢林里，什么蛇都有！”
他語重心長道：“我們的戰士，沒死在戰場上，卻死在了被蛇咬后沒藥救……”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李向南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所以我們要做。先從南方戰區最常見的幾個毒蛇品種入手，建立從毒源采集、馬匹免疫到血清提純的全套產業線。效價對標國際標準，爭取一年內就實現穩定量產，輻射全國！”
“差幾樣核心設備，被西方禁運，正在想辦法繞過。技術上，祁門江家五代人的經驗和數據，是我們的底子。政策上……”
他看向沈千重。
沈千重沒等他開口，已經拿起了桌上的電話，撥了個內線出去。
“喂，是總后衛生局老劉嗎？我，沈千重，有個事兒跟你說一下……”
他把聽筒夾在肩窩里，一邊說話，一邊從抽屜抽出信紙，刷刷寫著什么。
五分鐘之后，電話掛斷。
“解放軍總后勤部衛生局的劉局長，是我老戰友！這封信你拿著，去找他！他會幫你協調軍區的事情！設備引進的事，到時候如果需要部委聯合背書，我這邊可以協調！”
李向南渾身一震，目光熾熱。
沈千重起身道：“小李，這件事情不只是救幾個兵蛋子的事情！西方對我們的醫療技術封鎖，是全方位的！血清，只是冰山一角。你能在這個點上撕開一條口子，就是給后面的人蹚出一條路！”
他伸出手：“放手去干，需要我出面的，隨時來找我！”
李向南握住那只手，重重的點了點頭。
從灰樓里出來，外面已經全黑了。
江綺桃抱著項目書，回頭看了一眼還在走廊里等著其他部委領導接見的人群。
“向南，剛才那幾位等在外面的人，我看他們也挺著急的，咱們進去的時候，他們看我們的眼神羨慕極了……”
“嗯！”李向南跨上摩托車，“所以，咱們一定得把這件事情辦成！”
與此同時，宣武門外，某處不起眼的茶樓。
二樓的雅間門窗緊閉，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吊燈只開了兩盞，光線昏黃，照著桌邊圍坐的一圈人。
氣氛沉得像要滴出水來。
上官無極坐在主位，手里捏著那盞茶，茶早已涼透。
他臉上的疲憊掩不住，眼神卻比任何時候都亮——那是困獸的亮。
他左手邊，晏青河不停地擦汗。右手邊，宗望山悶頭抽煙，煙灰缸里塞了七八個煙頭。
葉如煙垂著眼，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桌布的邊角。
侯萬金縮在角落里，蠟黃的臉上看不出表情。
再往外，陳家、王家、魯家、韓家——人都來了，但每家的座次都比以前空。
陳年堯沒來。
王守業沒來。
韓先鋒沒來。
來的都是二把手，甚至三把手。
茶樓里安靜了很久。
沒有人敢先開口。
上官無極放下茶杯，杯底碰到桌面，發出輕微的一聲脆響。
所有人都抬起頭，看著他。
他掃視一圈，目光在這間空了大半的雅間里慢慢掠過。
窗外的風聲隱隱傳來，像有人在遠處哭泣。
他開口，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
“既然都來了……”
他頓了頓。
“那就商量一下，慕家的東西——”
他看向每一個人。
“咱們是交，還是不交。”
雅間里，死一般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