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挽云睜開眼時，外頭早已天光大亮。
她猛地坐起身，怔了一瞬，才反應過來自己身在何處。
這里是皇覺寺的禪房，不是韞玉院。
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她扭頭看向窗外，日頭已經升得老高，估摸著至少是辰時末了。
她竟睡到這個時辰。
昨天前半夜輾轉反側，怎么都睡不著。
后半夜迷迷糊糊睡著了，卻又做了噩夢。
夢里一會兒是張云旌惡臭的臉。
一會兒是養父母和養兄的丑惡嘴臉。
最后卻又都化成了蕭昭珩陰沉的臉：“拿著你的賣身契滾蛋，熙兒是我的兒子，你別想帶走……”
嚇得她猛然驚醒過來，出了一身冷汗，心口砰砰直跳，好半天才緩過神來。
就這么折騰了一夜，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蘇挽云才總算身心俱疲地睡了過去。
感受到身上有些黏膩，蘇挽云忍不住喚道：“青黛。”
簾子打起，青黛端著水盆進來，身后跟著芷蘭，手里捧著洗漱的物件。
“主子醒了，奴婢伺候您洗漱。”
蘇挽云卻一疊聲地問：“熙兒呢？起來沒有？有沒有找娘親？早飯吃了沒有？”
青黛笑著安撫她：“主子別急，熙哥兒早起了，跟世子爺一起玩兒呢！”
蘇挽云手上動作一頓。
“世子爺今日沒出門么？”
“是。”青黛一邊遞過青鹽，一邊道，“世子爺辰時初就起了，親自照顧熙哥兒洗漱更衣，又陪著他用了早膳。
“這會兒父子倆在對面的屋里玩兒呢，怕吵著主子，還特意關著門呢。”
蘇挽云怔了怔，心里涌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芷蘭在一旁也點頭附和道：“可不是么，奴婢方才路過，聽見熙哥兒笑得可高興了。”
蘇挽云沒說話，只加快速度洗漱梳妝。
她讓青黛給自己簡單挽了個纂兒，只簪了那支慣用的白玉簪，便起身往外走。
走到對面禪房門口，蘇挽云伸手正要推門，忽然聽到里頭傳出熙兒歡快的笑聲。
緊接著傳來蕭昭珩低沉的聲音，帶著幾分難得的耐心道：“慢點，別急，小心手指。”
“爹爹你看，我解開了！”
“還真解開了。”蕭昭珩的聲音中還真戴上了幾分驚訝，“熙兒真是太厲害了！”
蘇挽云站在門口，聽著里頭父子倆的笑鬧聲，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又輕輕抿住。
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終究沒有推門進去，而是轉身往后院走去。
后院不大，卻收拾得十分清幽。
蘇挽云在廊下落座，視線越過禪院的圍墻，看向遠處的山林。
山風從遠處吹來，帶著草木的清香，輕輕拂過她的面頰，吹亂了她額前的碎發。
蘇挽云發現，自己已經好久沒有這樣安安靜靜地一個人待著了。
在國公府里，每天睜開眼睛就是一堆事兒。
熙兒的衣食住行，院里的賬目開銷，永嘉郡主那里的晨昏定省……
還有那些來來往往的客人、層出不窮的算計。
她像一根繃緊的弦，時時刻刻都不敢放松。
此時，所有的一切都不需要她操心。
她只需要坐在這里，吹著風，看著山色。
真舒服啊！
蘇挽云瞇起眼睛，望著遠處層疊的山巒，忽然生出一種沖動。
要不干脆帶著熙兒走吧！
離開京城，離開國公府，離開那些永無休止的算計和打量。
找一個安靜的地方，只有她和熙兒兩個人，過最簡單、最自在的日子。
她又不欠誰的。她憑什么要賴在那個國公府里，受那些白眼、那些冷落、那些明里暗里的排擠？
熙兒跟著她，應該也能過得很好……
可就在這一刻，屋里突然又傳出笑聲。
蕭弘熙的笑聲清脆悅耳，如銀鈴一般。
蕭昭珩的笑聲低沉而富有磁性。
蘇挽云簡直想象不出，那么一個習慣性冷著臉的人，笑出聲會是什么模樣。
但是蘇挽云不得不承認。
無論蕭昭珩對她如何，他對蕭弘熙是真沒的說。
不但很快就接受了自己突然有這么大一個兒子的事實。
之后也一直努力盡著父親的責任。
甚至已經遠超許多從來沒有離開過孩子身邊的父親。
蘇挽云輕輕嘆了口氣。
一切都是為了孩子。
她知道自己走不了。
不是為了那個國公府，不是為了那些虛名，只是因為熙兒。
熙兒需要父親。哪怕那個父親現在對他還不算親厚，哪怕他們之間的關系還帶著隔閡和試探，可那終究是他的父親。
她不能那么自私，帶著熙兒遠走高飛，讓他永遠失去這份父子之情。
就在蘇挽云感慨于自己可能很難再獲自由的時候。
只聽身后“吱呀”一聲。
蘇挽云回過頭，見蕭昭珩從屋里出來，手里拿著一個空茶壺，大概是出來添水的。
他看見她坐在廊下，腳步頓了頓。
“一個人坐這兒？”他走過來，在她身側停下。
蘇挽云點點頭，站起身來：“爺要添水？我去叫人來……”
“不用。”蕭昭珩擺擺手，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今日無事，我陪熙兒。
“你若有興致，可以去寺里逛逛。
“這里風景不錯，就算不燒香拜佛，散散心也好。”
蘇挽云微微一怔。
去寺里逛逛？
她確實有些心動。皇覺寺是京城有名的古剎，據說后山的風景極好，還有幾株千年古松。她剛才坐在這兒，就想著若能四處走走該多好。
可是張云旌像一盆冷水，瞬間澆滅了她所有的想法。
張云旌昨日出現在后山，今日說不定還在。萬一在寺里撞見就不好了。
“不了。”她垂下眼，輕聲道，“我在這兒坐著就好。爺陪熙兒玩吧，他難得這么高興。”
蕭昭珩看著她。
她眼底那一閃而過的渴望，緊隨其后的遲疑以及最后的拒絕，全都落在他眼里。
蘇挽云沒有說實話。
她到底在怕什么？想要躲避什么？
蕭昭珩正要開口，前院忽然傳來一陣敲門聲。
兩人同時回頭。
只見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大哥，大嫂。”蕭昭珂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沖二人躬身行禮，“我應友人之邀過來，聽說哥嫂帶著熙兒也在寺中，特意過來打個招呼。”
蕭昭珩眸光微閃。
所以蘇挽云這兩日心事重重，就是因為這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