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門聲又響了三下，不急不躁，間隔均勻。
顧建國的喉嚨發(fā)緊，手搭在門閂上沒動。
蘇秀蘭抱著暖暖往炕里縮了縮，胳膊箍的死緊，暖暖都覺得肋巴骨疼。
顧小安不知道啥時候從門后頭摸了根扁擔(dān)，橫在身前，手心全是汗，攥的滑溜溜的。
堂屋里靜的嚇人，只有油燈芯子畢剝畢剝的炸了兩下。
顧大安站在蘇秀蘭身后沒出聲，身子卻往前挪了半步，把媽媽和妹妹擋在了后面。
暖暖趴在蘇秀蘭肩頭，能聽見媽媽的心跳咚咚咚咚的。她伸手拍了拍蘇秀蘭的后背，小聲說：“媽媽，暖暖在。”
蘇秀蘭咬著嘴唇?jīng)]吭聲，下巴抵在暖暖頭頂上，渾身繃的緊緊的。
“誰？”
顧建國終于開了口，聲音壓的很低，貼著門縫往外問。
難道是林家的人？
門外安靜了一秒。
“顧建國，是我，高遠(yuǎn)，開門。”
是高遠(yuǎn)的聲音。
顧建國的手在門閂上停了兩秒，他心里不但沒放松，反而更緊張了。
高遠(yuǎn)這個時候開著車來，不對勁。
他把門閂抽出來，門開了一道縫。
高遠(yuǎn)站在門口，軍帽壓的很低，身后停著一輛吉普車，引擎蓋冒著熱氣。
可讓顧建國心里咯噔一下的，是高遠(yuǎn)身后的那個人。
一個軍官，個頭不高但站的筆直，肩章上的星比高遠(yuǎn)的多。
顧建國當(dāng)過兵，他認(rèn)肩章。
這個級別的人，怎么會出現(xiàn)在他們村？
軍官跨進(jìn)院門，腳步踩的很穩(wěn)，他掃了一圈院子最后轉(zhuǎn)向堂屋。
顧建國擋在堂屋門口，沒讓路。
“顧建國同志”，高遠(yuǎn)清了清嗓子，“這位是軍區(qū)裝備處的周處長，今天專程過來有點事。”
周處長，軍區(qū)，裝備處。
聽到這幾個字，顧建國的后脊梁發(fā)涼。
他腦子里閃過的第一個念頭就是鐵片。
東西剛到手人就跟著來了，這也太快了。
他面上沒露出來，側(cè)身讓了路。
周處長走進(jìn)堂屋，眼睛在屋里掃了一圈。
蘇秀蘭抱著暖暖坐在炕上，臉白了，嘴唇哆嗦。
顧小安攥著扁擔(dān)杵在炕邊，手指關(guān)節(jié)咯吱響，牙咬的緊緊的。
顧大安站在最后頭，一聲不吭。
暖暖從蘇秀蘭肩頭探出半個腦袋，看了看穿軍裝的人。
“小綠，那個人身上是什么味兒？”
“鐵味機油味還有火藥味”，小綠抖了抖，“這種人不好惹，別招他。”
暖暖把腦袋縮回去了。
周處長沒急著說話，站在堂屋中間打量了一圈，最后目光越過顧建國，越過蘇秀蘭，越過顧小安，落在了最后面那個最高的少年身上。
“你就是顧大安？”
全家人都愣了。
蘇秀蘭的嘴巴張開了，又合上。
顧小安攥扁擔(dān)的手松了一松，滿臉寫著啥。
顧建國轉(zhuǎn)頭看了一眼大兒子，又轉(zhuǎn)回來，喉結(jié)動了一下。
找大安？
這人大老遠(yuǎn)開著軍車跑來，找他家大安？
顧建國腦子飛速轉(zhuǎn)了好幾圈，怎么也想不明白。
周處長從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個東西。
一個零件。
不大，放在掌心里也就核桃大小，可結(jié)構(gòu)復(fù)雜的嚇人，齒輪套著齒輪，中間還有幾個不規(guī)則的凹槽，邊緣有螺紋。
顧建國看了一眼，看不出是啥玩意兒。
蘇秀蘭更是兩眼一抹黑。
顧小安湊近瞅了兩眼，搖了搖頭。
周處長把零件舉起來，沖著顧大安的方向。
“如果用現(xiàn)有車床，最少需要幾道工序能把它完美復(fù)刻出來，并且將誤差控制在頭發(fā)絲的十分之一以內(nèi)？”
堂屋里安靜了。
這問題顧建國聽都沒聽懂，什么車床，什么工序，什么頭發(fā)絲的十分之一，他都沒聽說過。
蘇秀蘭更是急的直冒汗，顧小安心里也打鼓，手里的扁擔(dān)都忘了放，眼睛在大哥和周處長之間來回轉(zhuǎn)。
暖暖在蘇秀蘭懷里扭了扭身子，小嘴巴湊到蘇秀蘭耳朵邊上：“媽媽，別捏暖暖了，暖暖胳膊疼。”
蘇秀蘭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把暖暖箍的太緊了，趕緊松了松。
顧大安從后面走了出來，走到周處長跟前，伸手接過。
手指捏著零件翻了個面，又翻了個面。
指腹在齒輪的紋路上蹭了蹭，在凹槽的邊緣按了按。
十秒都不到。
他抬起頭，開口了。
“五道”。
聲音不大，干澀，但清楚。
“車，銑，鏜，磨，最后手動精校”。
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第三道鏜的時候，進(jìn)刀量不能超過零點零二，不然凹槽壁會有振紋”。
堂屋里沒有人說話。
蘇秀蘭張著嘴，手搭在暖暖背上，忘了動。
顧建國站在原地，兩條腿沉的動不了，他盯著自己的大兒子，腦子里嗡嗡的。
什么車，銑，鏜，磨，什么進(jìn)刀量，什么振紋。
大安是從哪學(xué)來的？
周處長把零件收回去，揣進(jìn)口袋里，彎腰打開隨身帶的公文包，從里面抽出一份文件。
紙張挺括，上面蓋著紅章。
他把文件遞到顧建國面前。
“顧建國同志”。
顧建國的手伸出去，半空中頓了一下，才接過來。
他低頭看了一眼，第一行字就讓他整個人僵住了。
國防科技大學(xué)機械工程系特招推薦信。
國防科技大學(xué)。
這五個字，顧建國不光認(rèn)識，他當(dāng)兵那會兒就聽說過。那是什么地方，那是全國最頂尖的軍校，連營級干部的子女都不一定能進(jìn)去。
推薦信上寫的清清楚楚，被推薦人，顧大安。
推薦單位的紅章，蓋的方方正正。
顧建國拿著那張紙，手抖的厲害，紙上的字都看不真切了，他眨了好幾下眼，確認(rèn)自己沒看錯。
“周…周處長，您說的，是我家大安？”
“對”，周處長的回答干脆利落。
“這是軍區(qū)直接下的推薦”，高遠(yuǎn)在旁邊開了口，“跳過了所有常規(guī)流程，入學(xué)以后就是預(yù)備役軍官待遇”。
他頓了一下，又加了句。
“這種待遇，以前從未有過。”
蘇秀蘭沒忍住。
她捂著嘴，眼淚嘩的就下來了。
蘇秀蘭哭的肩膀一聳一聳，聲音還是發(fā)不出來，嗓子昨晚上就廢了，眼淚全砸在暖暖的小褂子上。
暖暖伸手擦她的臉：“媽媽，你又哭啦，今天第三回了”。
顧小安在旁邊也紅了眼眶，他拿袖子猛擦了一把，使勁吸了吸鼻子。
“我哥要上大學(xué)了，還是軍校特招？”
他的聲音發(fā)顫，轉(zhuǎn)頭看向顧大安。
“哥，你聽見沒，你要上大學(xué)了！”
顧大安站在原地沒什么表情，但他的手指在褲縫邊上輕輕動了一下，食指和中指搓了兩下。
暖暖看見了，她知道大安哥哥高興的時候就這樣。
“大安哥哥開心哦”，暖暖沖他笑了笑。
顧大安低下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動了動，沒笑出來，但眼睛里的東西變了。
顧建國把推薦信翻來覆去看了三遍，每個字都看了，紅章也摸了，確認(rèn)是真的以后，他把信小心翼翼的放在炕桌上，兩只手撐著桌沿，彎著腰喘了好幾口氣。
這一天一夜，從丟了暖暖到找回來，從鐵片子到敲門聲，他的心就沒放下來過，現(xiàn)在一松，整個人差點沒站住。
周處長把公文包合上，扣子扣好，直起身。
“手續(xù)不急，高大隊長會協(xié)助你們辦，準(zhǔn)備一下，會有專車過來接人。”
他說完，轉(zhuǎn)身往外走。
走到院門口的時候，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偏過頭，看了一眼炕上那個扎著小揪揪，嘴邊還有米湯漬的小丫頭。
“這孩子不錯，是個好苗子。”
顧建國正扶著桌子站起來，聽見這話，脊背猛的繃直了。
這人知道什么？
顧建國想開口問，周處長已經(jīng)跨出了院門，高遠(yuǎn)跟在后面，沖顧建國點了點頭，什么都沒多說。
吉普車的引擎轟了一聲，碾著碎石子開走了。
院門口的土路上揚起一片灰。
顧建國站在門口，看著車子消失在巷口拐角，手指無意識的攥著門框。
消息是李大山親自去各家門口喊的。
“顧建國家的大安，被軍校特招了！國防科技大學(xué)！”
李大山的嗓門從村東頭炸到村西頭，走一路喊一路，路過誰家門口就拍兩下墻。
整個顧家村炸了鍋。
“軍校？顧家那個傻……那個大安？”
“我老天爺，國防科技大學(xué)，那是啥學(xué)校啊？”
“聽說全國就招那么幾個，連營長家孩子都進(jìn)不去的！”
村口的老槐樹底下，幾個老頭子蹲在那抽旱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顧建國家這是走大運了吧？”
有人嘬了口煙，吐出來，搖搖頭。
“可惜嘍，跟顧老太他們沒關(guān)系了，斷了親了。”
沒人接這話，顧老太中風(fēng)話都說不利落了，跟著顧建安和張愛娣飯都吃不上，當(dāng)初把人逼成那樣，現(xiàn)在人家出息了，也沒臉湊上去。
——
學(xué)校派吉普車來接大安那天，整條村道上站滿了人。
墨綠色的吉普車停在顧家院門口，車身擦的锃亮，兩面小紅旗插在車頭，風(fēng)一吹獵獵的響。
司機是個年輕的戰(zhàn)士，下車敬了個禮，把大安的行李接過去放進(jìn)后備箱。
大安穿著蘇秀蘭連夜改的新褂子，站在院門口。
蘇秀蘭站在旁邊，嘴唇咬著，兩只手反復(fù)在圍裙上搓，搓了七八遍。
“大安，到了那邊好好吃飯，別餓著，棉襖我塞包里了……”
大安沒吱聲，低著頭把帆布包的帶子理了理。
顧小安從屋里沖出來，手里攥著個紙包，硬塞進(jìn)大安手里。
“哥，路上餓了吃，媽烙的餅，還熱著呢。”
大安接過去。
顧建國站在最后面，沒往前湊，兩只手背在身后，脊背挺的筆直。
暖暖從蘇秀蘭腿后面鉆出來，仰著小臉。
“大哥哥。”
大安蹲下來。
暖暖從兜里掏出一顆糖，踮著腳，把糖塞進(jìn)大安的口袋。
大哥哥要想暖暖哦。”
大安的手指在褲縫邊搓了兩下，食指和中指。
他伸手摸了摸暖暖的小啾啾，嘴唇動了動，“等我！”
暖暖乖巧的點點頭。
吉普車動了，村道兩邊的人紛紛后讓。
暖暖追了兩步，小短腿本來就跑得不快，就被蘇修蘭一把撈了回來。
小汽車拐了個彎不見了。蘇秀蘭沒繃住，抱著女兒捂著臉，就嗚嗚哭了起來。
暖暖像小大人一般的拍了拍她的后背，“媽媽，大哥哥有本事，讓咱們等他呢！”
送走大安后，村里的人并沒有散開。顧建國招呼著前幾天幫忙找孩子的人來家里，蘇秀蘭領(lǐng)著女人們在灶房里炒菜做飯。
院子里兩張桌子拼起來，碗碟擺開，雞鴨魚肉香味撲鼻。
高原也來了，坐在角落里，有一搭無一搭的喝著酒。
暖暖端著小碗滿院子轉(zhuǎn)，一會兒給這個夾菜，給那個遞饅頭，小嘴巴拉巴拉的就沒停下。
“李伯伯你多吃點！”
“劉嬸嬸，這雞腿可好吃了。”
大隊長喝了幾杯，臉都紅了，說話都有點不利落了，可依然想著村里的事兒，“建國啊，你家的日子是好過了，可咱村里的人……今年糧食收成一般，冬天又得勒緊肚子熬冬吃老本了。”
他夾了口菜嚼著，含含糊糊接了句。
“要是冬天也能種菜就好了，那日子可就不一樣了。”
桌上幾個人都嘆氣。
“冬天種菜？地都凍硬了，種啥？”
“就是，又不是南方……”
暖暖端著碗從旁邊晃過去，聽見這話，小腦袋歪了歪。
“種大棚呀。”
幾個人都看過來。
“啥？”
“大棚！”暖暖放下碗，兩只小手比劃著，“就是搭個棚子，上面蓋透明的東西，太陽能照進(jìn)去，風(fēng)吹不進(jìn)來，里頭暖暖的，菜就能長。”
李大山笑了：“這丫頭，哪聽來的？”
顧建國放下筷子，沒笑。
他看了暖暖一眼，又看了看在座的人。
“暖暖說的不是瞎話。”
桌上安靜了。
顧建國端起酒碗抿了一口，放下來。
“塑料薄膜，竹竿子搭架子，朝南的坡地最好，我打聽過了，南邊已經(jīng)有人這么干了，冬天種黃瓜西紅柿，價錢翻三倍都不止。”
顧承業(yè)的筷子停在半空，“真的？”
“買家也不愁找，你看我家的菜，都不夠賣的。”
顧建國這句話一說，滿桌子都驚喜的瞪大眼。
高遠(yuǎn)在角落里端著酒碗，嘴角動了動，什么都沒說。
——
三年后。
八二年的冬天，鎮(zhèn)上的公路修到了顧家村口。
村道兩邊全扣上了大棚，一排排白花花的塑料薄膜在陽光底下晃眼，棚里是綠油油的黃瓜藤、紅彤彤的西紅柿，大冬天的，棚里熱氣蒸騰。
顧家村成了省里出名的大棚蔬菜村。
縣里市里省里來采訪過無數(shù)回，省報都登了。
顧建國和顧小安注冊了全鎮(zhèn)第一家農(nóng)業(yè)公司，種植出來的蔬菜別的地方?jīng)]的比，價錢一年比一年高。
顧小安十八歲，瘦高個兒，開著個小汽車滿鎮(zhèn)跑，嘴皮子利索的很，縣里的采購站長見了他都叫一聲小顧廠長。
蘇秀蘭管著家里的賬本，算盤打的噼里啪啦響，顧建國在外頭跑市場，她在家坐鎮(zhèn)，分工明確。
暖暖八歲了，上二年級。
個頭躥了不少，但還是瘦，臉蛋白凈，兩根小辮子扎的整整齊齊，書包是顧小安從省城帶回來的卡通貓，全班就她一個有。
她現(xiàn)在可是村里的團寵。
走到哪兒都有人塞吃的，大棚里的頭茬黃瓜，家家戶戶都給她留一根。
顧老太兩年前沒了，走的時候身邊連個人都沒有，臭了被人發(fā)現(xiàn)的。
顧建安和張愛娣分了家，老老實實的種自己那幾分地，是村里最窮的一家。
顧建平兩口子悔悟的早點，承包了十個大棚，三年下來也成了萬元戶。
林老太和兩個癱了的兒子早就被牛欄村趕了出去，也不知道去哪了，王桂香回了娘家，再沒人見過。
老四也沒結(jié)婚，早沒了消息。
……
臘月二十三，小年。
暖暖放了學(xué)，背著書包蹦蹦跳跳往家走，路上碰見小灰灰蹲在墻頭上，胡子一翹一翹的。
“小灰灰！”暖暖沖它招手。
小灰灰吱吱叫了兩聲，順著墻頭跑了。
暖暖追了兩步?jīng)]追上，撅著嘴哼了一聲，繼續(xù)往家走。
剛拐進(jìn)巷子，就看見家門口停著一輛軍綠色的吉普車。
暖暖的腳步頓了一下，興奮的往家里沖。
書包在背上啪嗒啪嗒的拍，小辮子甩來甩去。
院門開著，堂屋里傳來說話聲。
暖暖沖進(jìn)院子，一頭扎進(jìn)堂屋。
“大哥哥！”
顧大安站在堂屋中間，穿著軍裝，比三年前高了大半個頭，肩膀也寬了，整個人和以前判若兩人。
他蹲下來，伸手摸暖暖的腦袋。
“長高了。”
三個字，聲音還是不大，眉眼都柔和了下來。
暖暖撲上去摟住他脖子，掛在他身上晃。
“大安哥哥你瘦了！是不是沒好好吃飯！媽媽做了紅燒肉你要吃三碗！”
蘇秀蘭從灶房探出頭來，圍裙上全是面粉，臉上笑的褶子都深了，眼眶是紅的。
“行了行了，讓你哥先坐下喝口水。”
暖暖從大安身上滑下來，這才注意到堂屋里還有一個人。
角落里坐著一個男人。
三十出頭，穿著洗的發(fā)白的藍(lán)布衣裳，臉很瘦，顴骨高高的，頭發(fā)剃的很短，他坐在凳子上，兩只手?jǐn)R在膝蓋上，手指頭不停的搓。
暖暖看著他，腳步慢慢停了。
小綠的人參須在意識里猛的抖了一下。
“人類幼崽……”
“嗯？”
“這個人的氣息……”小綠沉默了兩秒，“跟你身上的，一樣。”
暖暖的心跳漏了一拍。
顧建國從里屋走出來，走到暖暖身邊，蹲下來。
他沒說話，手搭在暖暖肩膀上，輕輕捏了一下。
大安開口了。
“暖暖，他叫林衛(wèi)家。”
暖暖的手指攥緊了書包帶子。
“是你親爸爸。”
堂屋里安靜的能聽見灶房里水燒開的咕嘟聲。
蘇秀蘭站在灶房門口，手里的鏟子攥的緊緊的，一動不動。
那個男人抬起頭，看著暖暖。
他的嘴唇動了好幾下，喉結(jié)上下滾著，半天才擠出一句。
“你……你是暖暖？”
暖暖沒動。
她站在原地，小辮子上的紅頭繩晃了晃。
大安在旁邊，聲音很輕。
“他當(dāng)年沒死，被水沖走后被人救了，送到了醫(yī)院，醒過來什么都不記得了。”
他頓了一下。
“后來在那邊成了家。”
這句話落下來，堂屋里的溫度好像低了幾度。
蘇秀蘭的鏟子掉在地上，哐當(dāng)一聲。
暖暖低著頭，誰也看不見她的表情。
過了好久，她抬起臉，鼻頭紅紅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往上扯了扯。
“暖暖知道了。”
她走到林衛(wèi)家面前，歪著腦袋看了他好一會兒，出小手，拍了拍他擱在膝蓋上的手背。
“沒關(guān)系的，你也不是故意忘的嘛。”
林衛(wèi)家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整個人彎下腰，肩膀劇烈抖著，哭的發(fā)不出聲。
暖暖收回手，轉(zhuǎn)身走到顧建國面前。
她伸出兩只胳膊。
“爸爸抱。”
顧建國一把把她撈起來，抱的緊緊的。暖暖趴在他肩頭，小手揪著他后背的衣裳。
“爸爸就是爸爸，誰也換不走的。”
顧建國的下巴抵在她頭頂上，喉嚨里堵著，半天才悶出一個字。
“嗯。”
“暖暖其實都不記得爸爸的樣子了，你們才是我的親人！”
蘇秀蘭和大安小安也湊了過來，也緊緊的摟住暖暖，哽咽道，“是，一家人！”
院子外頭，小灰灰蹲在墻頭上，歪著腦袋。
小黑站在院子里的梧桐樹上，滴溜溜的黑眼睛打量著屋里。
墻角的泥土里，小綠的人參須輕輕晃了晃。
“人類幼崽，他們都很愛你哦。”
暖暖看著身邊的親人，嘴角翹了翹，“嗯，我也愛他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