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野沒有說話。他的下頜收緊了,咬合肌的輪廓從臉頰兩側凸出來。
毒蝎的嘴角往上彎了彎。
“我說得對吧。你從進這個洞開始,算的就不是怎么活著出去。你算的是怎么在死之前找到她,或者找到她的消息。”
他抬起手,豎起一根手指,在空氣里點了點。
“你一路殺進來,不是為了打贏我,是為了問我一句話。”
秦野這時候開口了。
“你利用了她。那個彈坑,是你做的局。”
語氣平穩,沒有起伏。這不是質問,這是確認。
毒蝎聳了聳肩。
“對,怎么了。”
秦野沒有接話。
他在等。
“你的那塊血衣角,是我讓人從她身上扯下來的。炸藥是提前埋好的,彈坑的深度和形狀都經過了計算,就是為了讓你在遠處看的時候,以為那個地方什么都不會留下。”
毒蝎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說一件已經完成的工作,復盤總結的那種口吻。
“人呢。”秦野說。
兩個字。
不是“她人呢”,是“人呢”。他把主語省掉了。因為他不想在這個人面前說出蘇棠的任何稱呼。
毒蝎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下。
“你這么確定她還活著?”
秦野沒有猶豫。
“如果她真的死了,你會直接拿著尸體來找我。不需要彈坑,不需要血衣角,不需要這些把戲。你了解我,你知道看到尸體的我會比看到彈坑的我更失控。但你沒有。”
他停了一下。
“說明你手里沒有尸體。”
礦洞里安靜了兩秒。
毒蝎的表情在手電的光里變了一下,很細微,嘴角的弧度收了一點,眉頭動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錯。你是對的。她沒死。”
這四個字落下來的時候,秦野的呼吸有一個極輕微的停頓。
她沒死。
三個字在他腦子里轉了一圈,然后被他牢牢地摁在了某個地方。
不能因為這個放松。
毒蝎看著他,繼續說:“我有備用計劃。那個彈坑只是給你看的。但那又如何?”
他把手電別在腰間,右手探向腰后。
“你現在這個狀態,知道了又能如何。”
手槍。
毒蝎從腰后掏出一把手槍。不是軍用制式的,是一把銀色的柯爾特M1911,在礦燈的光線下反著暗淡的金屬光澤。
他沒有急著舉槍。他把槍握在手里,槍口朝下,像是在掂一件工具的分量。
秦野的視線落在那把槍上。
四個人。加上毒蝎,五個。他手里一把刀。左肩報廢,腹部出血,腿上發軟。
他算了一遍。
答案是——
答案很清楚。
正常情況下,這個局面沒有解。
一把刀打五個人,其中至少三個手里有槍,領頭的是在這一行摸爬滾打了十幾年的頂尖雇傭兵。而他自已,左臂半廢,失血量還在增加,體能在往下掉。
正常情況下,答案是:你闖不進去了,你該撤了。
秦野在腦子里把這個答案翻了一遍,然后扔掉了。
他不是在想正常情況。
他在想蘇棠。
她沒死。毒蝎親口確認了。這意味著她還在某個地方,活著,可能受了傷,可能被困住了,可能正在等他。
也可能她正在自已解決問題。
他了解她。那個看著嬌弱得像瓷器一樣的女人,骨子里比他見過的任何特種兵都狠。她不會坐在原地等人來救。如果她還有意識,她一定在動。
但他不能賭。
他不能賭她是不是安全的,不能賭她傷得重不重,不能賭她有沒有被圍。
所以他得活著從這里出去。
秦野把右手的刀握緊了一點。刀柄上那道削木勺的劃痕正好卡在他虎口的位置,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毒蝎還在等。
他在等秦野的反應。這是雇傭兵的習慣——在動手之前,先把對方的心理狀態摸清楚。一個絕望的人和一個還有希望的人,打法是不一樣的。
秦野給了他答案。
“你從一開始就算到了。”秦野說,聲音低,像是在自言自語,“彈坑、血衣角、這些引路的痕跡,都是給我看的。你了解我,知道我會失去理智,知道我會一個人沖進來。”
毒蝎沒有否認。
“你很聰明。”他說,“但聰明人最怕的就是明知道是陷阱還往里跳。”
“我不是跳進來的。”秦野說,“我是走進來的。每一步都是我自已選的。”
毒蝎的眉毛動了一下。
這句話讓他有點意外。
他見過很多被逼入絕境的人。有咬牙切齒的,有破口大罵的,有哭著求饒的,有裝瘋賣傻的。也有像秦野這樣很平靜的,但那種平靜通常是認命了,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那種。
秦野不是。
秦野的平靜是另外一種東西。
毒蝎說不上來是什么,但他能感覺到,站在他面前這個渾身是血的年輕人,還沒有停下來。他的身體已經快到極限了,但他腦子里的那臺機器還在轉。
“你是個好指揮官。”毒蝎說,語氣里帶上了一點真心實意的評價,“比我之前碰到的那些都好。你帶隊來的時候,部署、節奏、應變,每一步都算得很精。如果沒有那個女兵,你大概能全身而退。”
他頓了頓。
“但你有弱點。像你這種人,一旦有了弱點,就會比普通人垮得更徹底。因為你太習慣掌控一切了,一旦有一個東西是你控制不了的,你整個人就亂了。”
秦野沒有反駁。
因為毒蝎說得對。
從他在彈坑邊看到那塊血衣角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已亂了。他做了一個指揮官不應該做的決定——把部隊交給別人,自已一個人沖進未知的陷阱。
他知道這是錯的。
但他沒有別的選擇。
不是沒有更優的戰術選擇,是他的心不允許他做出別的選擇。
“你要是沒有那個女兵,”毒蝎說,把手槍的保險撥開了,發出一聲很清脆的“咔”,“今天這個局面,我未必拿得下你。”
秦野聽著那聲金屬碰撞,右手微微調整了一下握刀的角度。
他在算。
毒蝎舉槍到瞄準需要不到半秒。他從現在的位置撲過去需要一秒多。中間差了零點幾秒。這零點幾秒,正常情況下他能靠爆發力和預判吃掉,但現在他的爆發力至少打了三折。
他需要一個機會。
一個讓毒蝎分神的機會。
哪怕只有零點幾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