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傍晚，蕭銘下值回府后不久，蘇微雨便帶著一個食盒去了東跨院。

蕭銘剛換下公服，見蘇微雨來，拱手行禮：“嫂子。”

“今日王順又試了幾樣新點心，拿來給你嘗嘗，也提提意見。”蘇微雨將食盒放在院中石桌上，打開盒蓋，里頭是四樣小巧的點心：核桃酥、棗泥山藥糕、芝麻糖卷，還有一樣是裹著糯米紙的透明軟糕，看不出是什么。

蕭銘在石凳上坐下，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核桃酥。入口酥脆，核桃香濃，甜度適中。他又嘗了棗泥山藥糕，細膩綿軟。

“如何？”蘇微雨問。

“都好。”蕭銘道，“核桃酥香，棗泥糕潤。”

蘇微雨點點頭，也拿起一塊芝麻糖卷，慢慢吃著。兩人安靜地吃了會兒點心，她才又開口，語氣如閑話家常：“銘弟，昨日在安遠侯夫人的壽宴上，你覺得如何？”

蕭銘放下筷子：“侯府宴席周到，侯夫人慈善。”

“那云舒呢？”蘇微雨抬眼看他。

蕭銘拿點心的手停在半空，愣住了。

蘇微雨看著他，繼續道：“云舒那姑娘，每次看見你，眼睛都是亮的，圍著你轉，給你夾菜，找話題與你說話。她的心意，誰都看得明白。你自已……是什么想法？”

蕭銘沉默下來，目光落在石桌的紋理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筷子。

蘇微雨輕輕嘆了口氣：“我知道，你心里還記掛著柳掌柜。但那都是過去的事了。她有她的選擇，你有你的路要走。銘弟，人不能總活在回憶里。”

蕭銘喉結動了動，聲音有些干澀：“嫂子，云舒……她很好。我知道她的意思。可我……我這樣的人，怕委屈了她。”

“你這樣的人是怎樣的人？”蘇微雨語氣平和，“你是鎮國公府的公子，在五城兵馬司當差，勤勉盡責，品行端正。哪里就委屈她了？”

她頓了頓，看著蕭銘低垂的側臉：“你要問問自已的心。若是放不下過去，便永遠走不出來。云舒喜歡你，她一個姑娘家，都能這般勇敢表露心意。你呢？你就打算一直躲著，辜負她的心意，也辜負你自已往后的人生？”

蕭銘握緊了筷子，指節微微泛白。他沒有抬頭，但呼吸明顯重了些。

蘇微雨不再說話，只靜靜等著。

院子里有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遠處傳來隱約的梆子聲。

良久，蕭銘松開手指，抬起頭，目光卻仍有些游移：“我……我與楚姑娘，相處時日尚短。她看到的，未必是全部的我。我不會說話，不懂情趣，又……”

“又怎樣？”蘇微雨截斷他的話，“云舒不知道你不會說話？她若在意這些，便不會總是找機會與你說話了。銘弟，感情這事，不是要兩個完人湊在一起。是彼此看見對方的好，也愿意包容對方的不足。云舒看見了你的好，那你呢？你可曾仔細看看她？”

蕭銘再次沉默。他眼前浮現出云舒笑起來的模樣，眼睛彎彎的，臉頰有淺淺的梨渦。想起她騎馬時不敢上馬背，卻還嘴硬說下次一定行；想起她在杏花塢溪邊玩水，裙擺濕了也不在意；想起她昨日宴席上，悄悄給他夾菜時那期待又害羞的眼神……

那些畫面很鮮活，帶著陽光的溫度和溪水的清涼。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的掙扎似乎淡了些，添了幾分茫然，又隱隱有絲光亮。

“嫂子，”他聲音低低的，“我……我再仔細想想。”

蘇微雨看著他，知道今日只能說到這里。她站起身，將食盒往他面前推了推：“點心留給你。慢慢想，但別想太久。好姑娘，好緣分，不等人。”

她轉身離開，走到院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蕭銘仍坐在石凳上，對著那盒點心，一動不動，似在出神。

蘇微雨輕輕帶上了院門。她能做的都已做了，剩下的，要靠蕭銘自已跨過心里那道坎。但愿，他能早日想明白，莫要錯過眼前這團溫暖明亮的火。

次日，蘇微雨去了錦繡街。

還未到鋪子門口，便聽見里頭傳來叮叮當當的敲打聲和匠人的吆喝。隔壁“瑞祥布莊”的舊招牌已經取下，門面用粗布簾子半掩著。

蕭玉珍正站在自家鋪子門口，手里拿著本冊子，見蘇微雨來，迎上前：“嫂子來了。周師傅他們在里頭忙著呢。”

兩人掀開布簾走進去。前堂里塵土飛揚，兩個年輕匠人正用大錘和撬棍拆那堵隔墻，磚塊和碎土堆了一地。周師傅站在一旁指揮，見蘇微雨進來，拍了拍身上的灰走過來：“少夫人。”

“周師傅，進度如何？”蘇微雨環視四周。

“隔墻今日能拆完。”周師傅指著已拆了大半的墻面，“清理完碎磚，明日便可砌過梁、修補墻面。天井的棚架木料已備好，后日能開始搭。廂房的門窗昨日已拆下，新定的料子明后日送來。地面松動的青磚也已標記，待墻面活計做完便重鋪。”

蘇微雨點點頭，跟著周師傅往后走。天井里堆著不少木料和青瓦，兩個匠人正在丈量尺寸。那口老井旁新砌了個洗刷的石臺。后墻已開出一個門洞，還未安門。

“通風和排水可考慮了？”蘇微雨問。

“棚架會留出氣窗，瓦面斜度也已算好，雨水往東面溝渠流。”周師傅道，“廚房灶臺的位置，按少夫人之前畫的圖，設在棚下靠東墻，煙道從這兒出去。”他指著墻上一處標記。

蘇微雨仔細看了看，又問：“用料可有問題？”

“都按契約上定的。木料是上好的杉木，磚瓦也是老窯出的青貨。”周師傅道，“少夫人可隨時查驗。”

正說著，一個匠人過來請示：“師傅，東廂房北墻有處滲水痕跡，需處理嗎？”

周師傅皺眉：“我去看看。”他對蘇微雨道，“少夫人稍候。”

蘇微雨和蕭玉珍也跟著過去。東廂房北墻墻角，果然有一片深色水漬，墻皮有些起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