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間，蕭煜回來時，蘇微雨正對著新鋪面的草圖添添改改。見他進門，她放下筆，將今日與李掌柜交涉、定下價錢、約定明日立契的事說了。

蕭煜聽完，點頭道：“七百二十兩，價錢合適。手續辦妥后，需盡快修繕，免得夜長夢多。”

“已讓玉珍去尋可靠的匠人了。”蘇微雨道，“倒是你那邊，五市的事如何了？”

蕭煜在她對面坐下，自已倒了杯茶：“提舉司各房人員已初步磨合，五市章程陛下朱批已下。黑河灘營建報說地基已起，但建材運輸常被沿途關卡拖延。我需親去一趟，督促進度，也與北蠻派駐的官員碰面，敲定細節。”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些：“此去邊境，不止為建五市。朝中局勢你也知曉，晉王與瑞王相爭日烈，陛下至今未立儲。五市是塊肥肉，各方都想插手。我既掌此事，便需在邊境有些自已的力量，不能全然依賴朝廷調配或地方協助。北境舊部雖多，但分散各處，需重新聯絡整束。此去，也是為此。”

蘇微雨靜靜聽著。她知道蕭煜的意思。皇帝年事漸高，皇子爭斗，身為手握實權的邊將兼新設五市的主事，蕭煜必須有自已的根基和退路。

“我明白。”她輕聲道，“你去后，萬事小心。朝中若有動靜，我會設法遞信給你。”

蕭煜看著她：“你在京城，鋪子的事慢慢來，不必急于求成。若有難處，可尋父親或安遠侯府。自已莫要太過勞累。”

“我知道。”蘇微雨笑了笑，想起一事，“對了，你若到了北境，或許可以聯絡柳如煙。她去了有些時日，應當已安頓下來。北地情形、民間物產，她或能提供些消息。我給她備了些京城的布料和繡品，你幫我帶上，也算一份心意。”

蕭煜點頭：“好。”

三日后，李掌柜清空了鋪內所有物品，與蘇微雨辦完了過戶手續。蘇微雨付清了余下的五百余兩款項，拿到了蓋著官府紅印的契書。

當晚，蕭煜回府早些。蘇微雨提議去新盤下的鋪子看看，他應了。

兩人沒帶隨從，步行穿過已安靜下來的錦繡街。隔壁鋪子門窗緊閉，門楣上“瑞祥布莊”的招牌還未取下。蘇微雨掏出鑰匙打開門鎖，推門進去。

屋內空蕩蕩的，月光從窗格透進來，照出地上薄薄的灰塵。蘇微雨引著蕭煜走過前堂，來到后頭天井。月光灑在青磚上，泛著清冷的光。她指著各處，語速輕快：“前頭這間，我想打通成敞亮的廳堂，擺六到八張方桌，用屏風隔出幾個半開放的小間。天井這里搭個棚子，擴展廚房，王順和幫手在此處忙活，煙味不擾前廳。這兩間廂房，一間儲物，一間給守夜的掌柜或伙計住。井水清冽，正好用。”

蕭煜靜靜聽著，目光隨著她的手指移動。他能想象出這里修繕后的模樣，整潔，雅致，帶著她獨有的細致心思。

“工期預計多久？”他問。

“泥瓦匠說，若人手足，一月可成。”蘇微雨道，“然后置辦桌椅器皿，培訓人手，再擇吉日開張。總得兩月左右。”

蕭煜點頭：“時間夠用。我此去北境，大約也要兩三月才回。”

兩人在天井中站了一會兒。夜風微涼，吹動蘇微雨的裙擺。蕭煜將身上的披風解下，披在她肩上。

“回去吧。”他道。

鎖好鋪門，兩人沿街慢慢往回走。月光將兩人的影子拉長，又縮短。街上已無行人，只遠處隱約傳來打更聲。

“我不日便要動身了。”蕭煜忽然開口，“此去路遠，書信往來不便。你在京城，鋪子的事循序漸進，莫要累著自已。”

蘇微雨轉頭看他，月光下他的側臉線條分明。“我這些事情，不算什么，不累。”

蕭煜停下腳步，看著她：“我怕你累著，又逞強。”

蘇微雨笑起來，眼睛彎彎的：“我有個這么厲害的夫君，出了什么事情都有人撐腰，我才不累了。”她斂了笑，輕聲道，“倒是你，北境風沙苦寒，飲食粗糙，身邊要帶妥當的人。早晚添衣，莫要貪涼。遇事……多思量，保全自身為上。”

蕭煜握住她的手：“我曉得。”

兩人繼續往前走。快到府門時，蘇微雨又道：“給如煙的禮物，我明日收拾好，你出發時帶上。她若有

什么難處，你能幫便幫一把。”

“嗯。”

進了府門，院落深深，燈火零星。

出發前夜，凝輝院內燈火通明。蘇微雨將蕭煜的行李一一攤開檢視，地上擺著兩個大箱籠，一個已裝了大半。

厚實的毛皮大氅、夾棉的護膝、護腕、幾套耐磨的深色勁裝和常服、寢衣鞋襪，這些是必備的。她又添了幾包常用藥材：治風寒的、治跌打損傷的、防水土不服的。一個小匣子里裝著火鐮、針線、小刀等零碎物件。另一個匣子，是帶給柳如煙的禮物：幾匹上好的杭綢和軟煙羅，幾樣京中時興的釵環，還有一小盒她自已配的安神香料。

蕭煜坐在窗邊的椅子上，看著她忙碌。她一會兒蹲下清點衣物，一會兒起身去柜中取東西，嘴里還低聲念叨：“北地干燥，潤膚的香膏得帶上……對了，護手油也拿兩罐……”

燭光將她低垂的側臉映得柔和，一縷碎發從鬢邊滑落，她也顧不上捋。蕭煜的目光隨著她的身影移動，落在她微蹙的眉心上，落在她輕輕抿著的唇上，落在她因俯身而微微顯露的后頸線條上。

蘇微雨沒察覺他的注視，心思全在行李上。她走到箱籠另一側，想拿那包備用的牛皮水囊，腳下卻絆到了箱籠邊緣的木棱，身子一歪，輕呼一聲就要摔倒。

蕭煜幾乎同時起身，長臂一伸，穩穩將她撈進懷里。蘇微雨驚魂未定，下意識抓住他胸前的衣襟。